


三回大鹿岛之二细听涛语
文︱王霆钧
残阳隐去,夜幕低垂,大鹿岛笼罩在暮靄中。海滨大道的路灯仿佛听到了夜的召唤,齐刷刷地亮起。接着,坐落在山坡上、排列于街两旁的一扇扇窗户,也都陆续闪亮,宛若一颗颗星星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远远看去,大鹿岛如同一颗飘浮在黄海波涛间的夜明珠。
此刻,午前远退的潮水已涨到了脚下。喧闹一天的海岛安静下来,再珍惜时光的游人也已倦鸟回巢。偶尔还有没尽兴的游人点燃焰火,于是那五颜六色的礼花就绽放在深遂的夜空。
我又一次来到海边,来到老连队的营房前,在新修起的水泥堤岸上坐下来,脱去鞋袜,垂下双腿,任由涌起的潮水亲吻我的脚趾,让飞扬的浪花抚平思念的疤痕。凉爽的海风伴着波涛扑面而来。万籁俱寂,惟有涛声响亮。
一道又一道波涛翻滚着从远方涌来,一浪一浪的汹涌着一直向前扑去,一副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劲头,直到冲到堤岸上,才心满意足地悄然退下,她那永不停息,永不疲倦,前仆后继的样子让人不由得生出许多敬意。潮水涌来,哗――哗――;潮水退下,哗――哗――,大海用她独特的语言在和一个远乡的游子交流,我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地看潮起潮落,细细地听涛声涛语。
(当年笔者刚参军下连队时拍的照片)
三十六年前的六月间,我结束了新兵集训,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随着接兵的首长来到大孤山码头。说是码头却没有任何建筑,只一艘箱子似的灰色军用船停在岸边,船头不是犁头型的,而是一扇紧关的大门,仿佛古护城河上的吊桥。首长看我狐疑的神情,告诉我这是登陆艇。又说我们就乘这艇到连队去,我们的连队在黄海深处的大鹿岛上。
登陆艇启航了。天很蓝,顺着艇驶去的方向,可以望见朦胧的岛影。我想象着岛的模样和未来的军营生活,心就像面前的波涛一样起伏不定。一个小时后,抵达大鹿岛。我背着行囊,从东口踏上满是贝壳碎末的砂石路,又沿着蜿蜒的山道,登上通往一连的垭口。这时,眼前为之一亮,蓝天白云,碧涛万顷,长长的浪花成群结队的向我涌来,莫名的感动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浪花拍岸处有一片红砖房,那就是我的连队。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滩上,脱下鞋袜,一动不动地坐着,让涌上来的浪涛亲吻我的脚趾,静静地看潮起潮落,细细地听涛声涛语。那哗哗的响声仿佛一位老奶奶的絮語,是她永远也说不完的话,可是,我不了解她,也不理解她,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尽管我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同她——大海对话。
这个地方,曾经放飞过我的梦想。
这个地方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起点。
三十六年后的今天,我拿着客船票,乘坐的仍是登陆艇。只不过这艇的顶上搭上了桔黄色的篷布,坐的也不再是军用背包而是船员发给旅行者的马扎。驾艇的人更不是军人而是地方的海员;我身边的人呢,不是穿着军装的战友而是旅游者间或有曾在大鹿岛当过兵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女。这时我的心境自然比当年多了些沧桑感。看着艇周身略有些斑驳的银灰色漆面,我想,这艘退役的登陆艇会不会是我当年乘坐的那一艘呢?

实际上,从我调离开大鹿岛,到这次重返大鹿岛,其间还有一次回到大鹿岛的经历。那是十六年前的八月,是我离岛十八年的日子。我和已经十岁的女儿乘普通客船登上大鹿岛。从北口上了岸,沿一条砂石路爬上山脊。山坡上矗立着风力发电的风车,叶片在海风的吹拂下旋转着。
我当兵时,岛上没有电力设施,每天天一黑,营部的柴油发电机就一阵山响,然后营房的民房的,家家户户的灯泡都亮了起来。虽说是电灯,那亮度和油灯也差不了许多。两个小时以后,部队的就寝号响过,柴油机声停了,电灯光也就熄了,谁要是想有个亮做点什么事就只好点焟烛或者用油灯。我们大鹿岛守备营裁军时解散,仍留有观察哨,在没有部队柴油发电机可以利用的今天,是利用凭借海风发的电吧?
那天,我从山路迤逦而下,走过高炮连,走过一二O炮连,来到我曾当过书记的营部。十八年过去,老营房虽说有些破败,但还是当年的格局。房子依然熟悉,出入内外的却是百姓了。部队解散得匆忙,营房都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地方,再由地方政府转买给群众。当时,岛上没有招待所更没有宾馆,我只能在村干部于生春的家里借宿。
改革开放的劲风从东南沿海吹过来,也吹到了大鹿岛。可是在我的印象中,除了草房变成了瓦房之外,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是夜,我带着女儿趁着月光来到海滩,拿着鞋子光着脚,走在海边松软的沙滩上,回想着军营时光。我在一连老营房前面的沙滩上坐下来,静静地看潮起潮落,细细地听涛声涛语。千百年来大海一如既往地涌来涌去,波涛仍像个老奶奶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是,她在说什么?我依然听不懂。我只想起一首歌,有一句词是涛声依旧。
这次回岛赶上了连阴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到暴雨。可是雨一直下不来,天就一直阴着,浓厚的乌云低得好像湿抹布罩在头顶上,伸手就能扯下拧出水来。因为阴云阻隔,大鹿岛迟迟不肯露面,直到看见北口码头了,岛子的上半部分还笼罩在阴云之中。
上岛的路口修起了牌楼,也有了候船楼,楼顶上竖有“大鹿岛欢迎您”的大字标牌。码头小广场上,停着中巴和双排座卡车,也有男人女人举着牌子揽客。没有了砂石道,双车道的柏油路随着山势蜿蜒通向岛前,印象中的红砖房不见了,路两侧全是二层楼房,墙面贴着马赛克。岛上也不在是荒山秃岭,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和翠绿的青草,郁郁郁葱葱地覆盖了整个岛。饭店酒馆网吧超市一一从我眼前闪过。我们住进了岛上最好的颇有欧陆风格的大鹿岛宾馆。如果说上一次我回岛是大鹿岛认不出我的话,那么这一次是我认不出大鹿岛了。
通向连队的砂石小路已经被荒草掩没;我当年值勤的哨所已修起了甲午海战的名将邓世昌的坟墓;我打靶的靶场,也矗立起了邓世昌伟岸的全身雕像。前滩上,穿着泳衣的游人正同波涛嬉戏,五彩斑斓的遮阳伞宛如同盛开在草原上的鲜花。宽胶轮的沙滩车、二个人同骑的脚踏车、还有老爷车、逍遥车,在新修起的海滨大道上你来我往。美丽的公园里,高高喷出的水柱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而那个在大鹿岛军事地图上被称为独立垞子的岛前小岛,重新命名为金龟园修起了栅栏和观涛亭;海滨大道和别墅群还还在向西边延伸着。大鹿岛正用实际行动实践着他们提出的口号:把甲午海战的古战场变成海上乐园。
我在海边看见一位正在出租老爷车的身体健壮的老人。趁着没有顾客的时候和他搭讪了几句。他听我谈大鹿岛像个熟人,就问我怎么知道那些,我就说,我曾于一九六八年在一连当过兵。他听了就很关切地说:和你一起当兵的有个黑龙江的小王在一队支过农……亏他还记得我。我心里忽地一热,忙说那就是我呀,他看了看我,无限感慨地说,认不出来了。是呀,我也看了看他,也认不出他了。
我坐在我曾多次坐过的地方,静静地看潮起潮落,细细地听涛声涛语。三十六年过去,星移斗转,物似人非,沧海桑田。我觉得我应该和大海说些什么。于是我说:今天,我拜访了十八年前曾借宿过的村干部于生春。我向他谈了两次回岛的观感。第一次回岛,村里的草房就了瓦房;第二次回岛,瓦房又变了成了楼房。
于生春笑了,告诉我,大鹿岛已由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集捕捞、贝类养殖和旅游为主的海兴集团。去年人均收入六千多元钱。大鹿岛已经成为县、省和中央三级精神文明先进村。
我对他说:岛上的房子多了,树也多了。大鹿岛除了波涛之外,我什么都认不出来了。他笑了。这时,我依稀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反驳我,说:你以为涛声依旧,对吗?错了,今天的涛声也不是当年的涛声了。这是谁的声音?我茫然四顾,周围没有任何人,面前只有亘古不息的波涛和她的絮语。
(2004年6月《西南军事文学》)
【作家王霆钧简介】:1975年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长影工作。现已退休。曾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兼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电影剧本《小巷总理》获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关东民谣》获得国家神农杯银奖;电视电影《少奇专列》获得首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一等奖;长篇电视剧《月色无言》获得天津市长篇电视剧一等奖、飞天奖提名。电影剧本《东西屋 南北炕》获夏衍杯电影创意奖。出版文学作品有长篇纪实《长影往事三部曲》、长篇小说《寻回自己》;整理完成韩蓉长篇回忆录《情系黑精灵》;中篇小说集《美人痣》《秘密寻查》,其中《知羞草》获长春日报连载小说二等奖;散文集《王霆钧散文》《永远的电影》《长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长篇报告文学《画里画外》、《超越》、《大师小传》等。散文《三山行》获首届徐霞客游记文学大奖;散文《多一些微笑吧》获优秀散文奖,收入《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学语文课本课外读物》;个别篇目被收进大学参考书中。曾获得长春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和长春市创作成就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制作:老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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