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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
作者:陈中玉
序
夜读《三国》,至“司徒妙算托红裙”处,忽闻箫声若断若续自云罅垂落,泠泠然如碎冰漱玉。推轩四顾,中天月满,梨花影乱,恍见凤仪亭前剑魄衣香,百载犹温。乃取残笺,蘸冷墨,欲为千古蛾眉写照。
昔人咏貂蝉者,多眩于连环之奇,溺于闭月之艳,鲜有探其胸次者。余谓此女身寄虎狼之穴,心悬宗社之危,以春葱拨转乾坤,借秋水消弥兵气,较之冠冕丈夫,尤见嵚崎骨相。惜《后汉书》阙其名,《三国志》遗其迹,丹青所录,惟稗官野语数行,史笔之陋,岂不痛哉?
故填此长调,非徒效颦唐宋,实欲补苴罅漏,为闺阁补一段侠烈气。上阕托月魄以寄幽独,中阕借剑光而藏机锋,下阕则化血沃中原为墨,写残碑废井作纸,使后世览者,知红颜自有擎天手,不独让美于衮衮诸公。词成,漏下三更,忽见窗外梨花簌簌而坠,如雪覆砚,竟似英魂含笑颔首。
词
香车暗移月魄,记琼台旧侣。汉宫晚、蝉鬓垂云,暗把春恨重数。董郎恶、连环计巧,朱丝暗结鸳鸯谱。问姮娥、曾鉴霓裳,几番风露?
凤仪亭前,画影错愕,似惊鸿骤顾。锦云簇、玉甲分香,绣帷深锁妖雾。纵豪雄、难逾粉阵,笑谈里、星躔移柱。最销魂,钗堕寒空,璧沉幽圃。
山河劫烬,草木腥膻,老鹃泣败堵。忍更见、紫髯嘶骑,赤帜翻涛,断镞成丘,乱鸦迷曙。蛾眉古义,能消兵气,芳名岂被丹青误?剩残编、血渍凝凄素。危栏悄立,依稀佩响丁冬,夜深说与谁诉?
荒碑卧棘,废甃凝霜,叹岁华迅羽。但目送、孤鸿渺处,万壑苍茫,野叟犹谈,旧时箫鼓。千秋过眼,休寻遗镞,沙沉折戟埋铁锈,怕重听、画角吹寒戍。空庭立尽斜阳,一树梨花,素心自诩。
跋
此词自初稿至终定,凡七易其稿。初以“鹦鹉前头语”收束,友人谓其纤巧;改“画角吹寒戍”,又嫌直露;终得“空庭立尽斜阳”,方觉余味无穷。始知长调如筑长城,非一砖可竟功也。
尤记改“连环解作鸳鸯谱”为“朱丝暗结鸳鸯谱”时,适逢大雪封门,围炉独坐,忽悟“暗结”二字较“解作”更合貂蝉身份——彼非被动牺牲,实主动结网,以情丝为经纬,织就天罗地网。此等细微处,惟身历者能解,非纸上谈兵可及。
又,末韵从“素心谁主”至“素心自诩”,苦吟三日。初念“谁主”存问天之意,似合悲剧底色;然夜半展卷,见史载貂蝉或随吕布殒命,或隐于民间,竟无一字确证,忽觉“自诩”方是真相——世人所谓命运,何尝非自我选择之总和?遂掷笔大笑,浮一大白。
今词成矣,而月魄犹悬,梨花复落,独不见当年焚香人。惟愿此笺化作星斗,照彻千秋,使后来词客,皆知闺阁中亦有风云气。
甲辰冬至,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红裙擎日月,长调写孤忠
——专评陈中玉先生《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
尹玉峰
引言:在词中最长调里,为被正史遗忘的红颜立传
《莺啼序》作为宋代以来公认的字数最多的长调词牌,全词二百四十字,押仄声韵,以四段体结构铺陈情感,被后世词家称为“词中大赋”。南宋吴文英首创此调,以《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开悼亡怀人之先河,汪元量以《莺啼序·重过金陵》写南宋覆亡的家国之痛,刘辰翁以《莺啼序·感怀》抒故国沦丧的遗民之悲,七百余年以来,这个最难驾驭的长调,始终与“深沉的生命体验、厚重的历史感慨、宏大的叙事格局”绑定在一起。而当代词人陈中玉的《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以这一最难的词牌,为正史无传、仅存于稗官野史的貂蝉立传,打破了“长调必写士大夫家国之思”的传统边界,把闺阁侠烈气注入“词中大赋”的筋骨里,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文本对话与精神补白。
这首词连同序、跋共计数千言,从夜读《三国》的偶然触动落笔,到七易其稿的苦吟打磨,最终以“一树梨花,素心自诩”收束,不仅是一首当代人依谱创作的《莺啼序》,更是一次对古典词牌传统的当代激活,一次对传统女性形象的重新定义。本文将从词牌史溯源、文本叙事结构、意象体系建构、人物形象重构、当代词学价值五个维度,引经据典展开深度评析,揭示这首作品在当代旧体词创作中的独特地位与艺术价值。
一、词牌溯源:《莺啼序》的“长调基因”与貂蝉题材的适配性
要读懂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首先要回到词牌本身的历史脉络里,理解为什么词人选择这个“宋词长调中难度最高”的体裁,来写貂蝉这个特殊的历史人物。
(一)《莺啼序》的创制与传统题材的演变
《莺啼序》始见于南宋吴文英的《梦窗词》集,传为吴文英首创,全词四段二百四十字,押仄声韵,正体为第一段八句四仄韵,第二段十句四仄韵,第三段十四句四仄韵,第四段十四句五仄韵。关于这个词牌的来源,宋代王灼在《碧鸡漫志》中曾言:“凡大曲有散序。”“序”本是唐宋大曲的起始部分,而《莺啼序》正是从唐代教坊曲《喜春莺》改制而来的新声,从诞生之初就带着“铺叙宏大、波澜起伏”的赋体特质。
在宋代的《莺啼序》创作传统中,题材始终围绕两类核心展开:一类是个人生命的深情感怀,以吴文英的悼亡词为代表,通过时空交错的意识流笔法,把低回缠绵的生死相思铺陈开来,如吴文英《莺啼序·春晚感怀》中“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以碎片化的记忆片段串联起身世飘零之悲;另一类是家国沦亡的史诗书写,以汪元量、刘辰翁的作为代表,汪元量作为南宋宫廷乐师,随三宫被俘北上,南归后重过金陵写下《莺啼序·重过金陵》,以“麦甸葵丘,荒台败垒”的密集苍凉意象,把南宋覆亡的沉痛写进长调的每一个字里,被后世称为“词史”之作;刘辰翁的《莺啼序》则以秋日登高为引,把故国沦丧之痛、对媚敌求荣之徒的鄙视,全部融入沉郁的词境中。
七百余年的《莺啼序》创作史里,几乎所有的经典作品,都指向“宏大的情感容量”——要么是跨越数十年的个人深情,要么是覆盖一代王朝的家国之痛。这个词牌的体量,天然拒绝浅白的抒情、短小的咏物,它要求创作者拿出足够厚重的生命体验,填满四段结构的每一处缝隙。
(二)貂蝉题材的文学书写困境与长调破局
貂蝉的形象,最早出现在《三国志平话》中,在《三国演义》里被塑造成“连环计”的核心人物,但在正史《后汉书》《三国志》中,仅有“卓常使布守中阁,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的寥寥数语,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千余年来,咏貂蝉的文学作品不计其数,但始终陷入两个固化的书写陷阱:
其一,是“艳情化书写”,把貂蝉完全定义为“闭月羞花”的美女,所有的诗词都围绕她的容貌、她与吕布、董卓的情爱纠葛展开,比如元代杂剧《锦云堂暗定连环计》,把貂蝉的所有行动动机,都归为“为义父王允报恩”的被动选择,把她矮化成一个没有独立意志的工具人;
其二,是“符号化书写”,把貂蝉完全等同于“四大美女”中的“闭月”符号,所有的作品都在重复“连环计奇谋”的故事,却从未真正走进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
传统的貂蝉题材作品,多以绝句、律诗、小令来写,篇幅短小,只能写一个场景、一句感慨,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去铺陈她身处虎狼之穴的幽独、她拨动乾坤的勇气、她在历史缝隙里的千年寂寞。而《莺啼序》这个最长的词牌,恰好提供了足够的叙事容量:它的四段结构,可以从容完成“临古地、思古人、忆其事、抒己志”的完整叙事闭环,把貂蝉的一生、汉末的乱世、千年的追思,全部容纳进二百四十字的词体里。
正如当代词论中谈及《莺啼序》创作时所言,这个词牌“篇幅长,适于铺叙,被称为词中大赋,其四片结构需要精心布局,常借用赋的笔法依次铺叙展开”。陈中玉选择用《莺啼序》写貂蝉,本质上是用“词中大赋”的宏大体量,去承载一个被正史遗漏的女性的完整生命,打破了“长调必写士大夫家国之思”的传统,为闺阁侠烈题材找到了最适配的体裁载体。
(三)声情适配:仄声韵里的沉郁侠骨
《莺啼序》全押仄声韵,这是它最独特的声情特质。清代词论家万树在《词律》中谈及此调时说:“调势婉转起伏,兼具流畅与低咽。”仄声韵的沉郁、顿挫,天然不适合写轻快的艳情,反而最适合抒发深沉的哀思、隐忍的孤勇、厚重的感慨。
传统的端午怀屈原题材,很多人会选择《满江红》这类激越的词牌,但《莺啼序》的声情,更偏向“内省式的沉郁”,它不追求向外爆发的激昂,而是把所有的力量藏在字句的褶皱里,慢慢铺展开来。貂蝉身处董卓、吕布两大虎狼之间,她的所有行动,都不能是声张的、外露的,必须是隐忍的、暗地布局的,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特质,恰好与《莺啼序》低咽婉转的声情完全契合。
陈中玉在序中说“非徒效颦唐宋,实欲补苴罅漏,为闺阁补一段侠烈气”,这种“侠烈气”不是横刀立马的外放,而是以春葱细指拨动乾坤的隐忍力量,仄声韵的沉郁,恰好把这种力量藏得更深、更有分量。当“谱、露、顾、雾、柱、圃、堵、曙、素、诉、羽、鼓、戍、诩”这些仄声韵脚依次落下,读者能从声律的顿挫里,直接触摸到貂蝉藏在红裙背后的千钧重量。
二、文本结构:四叠铺陈里的“貂蝉生命史诗”
《莺啼序》的四段结构,最考验创作者的布局功力,吴文英的《莺啼序》以时空交错的意识流串联片段,汪元量的《莺啼序》以金陵的荒凉景象层层推进家国之痛,而陈中玉的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则以“月魄为引、剑光为锋、劫烬为骨、寒碑为魂”的四层递进,完成了貂蝉完整的生命叙事,把一个被正史遗漏的人物,写成了一部微型的史诗。
(一)第一叠:汉宫春恨,月魄下的幽独伏笔
首叠开篇“香车暗移月魄,记琼台旧侣”,直接把场景拉回貂蝉的生命起点,没有从俗套的“闭月美貌”写起,反而以“月魄”作为贯穿全词的核心意象,把貂蝉的命运与中天明月绑定在一起。“汉宫晚、蝉鬓垂云,暗把春恨重数”,这里的“春恨”,不是普通深宫女子的闺怨,而是她在汉宫之中,亲眼目睹汉室倾颓、天下大乱的隐忧。
传统的貂蝉叙事,往往把她的起点设定为王允府中的歌妓,而这首词里的“汉宫晚”,暗合了正史中“卓侍婢”的记载,把她的身份从司徒府的家伎,延伸到汉室宫廷的背景里,让她后来舍身离间董吕的动机,不再仅仅是“报王允之恩”,而是从一开始就藏着对汉室天下的牵挂。“董郎恶、连环计巧,朱丝暗结鸳鸯谱”,这里的“暗结”二字,是词人七易其稿之后的神来之笔,跋中专门提及,初句为“连环解作鸳鸯谱”,后改“暗结”,正是为了点出貂蝉的主动性——她不是王允手中的棋子,被动接受“连环计”的安排,而是主动以情丝为经纬,织就一张天罗地网,把董卓、吕布一步步纳入局中。
“问姮娥、曾鉴霓裳,几番风露?”以问月收束首叠,把貂蝉的幽独心事,全部托付给万古明月,千百年里,只有月亮亲眼见过她在无人之处,独自承受的风露与压力。首叠八句四仄韵,完全严守吴文英正体的格律,从月魄落笔,铺陈人物的身世背景,埋下连环计的核心伏笔,把人物的隐忍与孤勇,悄悄藏进字句之间。
(二)第二叠:凤仪亭前,粉阵里的剑影机锋
次叠是全词的核心戏剧场景,“凤仪亭前,画影错愕,似惊鸿骤顾”,直接把读者拉进《三国演义》中最经典的一幕:貂蝉在凤仪亭向吕布哭诉,激起他对董卓的恨意。词人没有去写貂蝉的眼泪、她的哭诉,反而以“惊鸿骤顾”四个字,写出她抬眼之间,眼神里藏着的千机万锋。
“锦云簇、玉甲分香,绣帷深锁妖雾”,以“锦云”“绣帷”这些最柔美的意象,包裹住“妖雾”的杀机,把貂蝉身处虎狼巢穴的环境写得淋漓尽致——她身边全是董卓的耳目,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却能在香风软语之间,把所有的机锋藏得严严实实。“纵豪雄、难逾粉阵,笑谈里、星躔移柱”,这一句是全词最有力量的笔墨,把传统叙事里“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艳俗调侃,彻底改写为“以柔克刚”的主动力量:董卓、吕布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豪雄,征战沙场无人能敌,却在貂蝉亲手布下的“粉阵”里,一步步失去理智,汉末的星斗运转、乾坤格局,就在她的笑谈之间,悄然发生了转移。
“最销魂,钗堕寒空,璧沉幽圃”,以两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收束次叠:凤仪亭争执之间,吕布的方天画戟掷出,貂蝉头上的金钗坠落在寒冷的夜空里,而她的身影,在连环计成之后,却像一块美玉,悄然沉入了历史的幽僻园圃之中,正史再也没有留下她的任何踪迹。次叠十句四仄韵,从凤仪亭的惊鸿一瞥,写到乾坤暗转,再落到她最终的历史失踪,把最紧张的戏剧冲突,用最柔美的笔触写出来,柔中带刚,锋刃藏于锦缎。
(三)第三叠:山河劫烬,兵燹中的蛾眉古义
第三叠把叙事的格局从凤仪亭的小场景,拉开到整个汉末乱世的宏大背景里。“山河劫烬,草木腥膻,老鹃泣败堵”,董卓之乱之后,整个中原大地都陷入战火,城垣残破,草木都沾着血腥,老杜鹃在断墙之上哀鸣,这是汉末乱世最真实的图景。“忍更见、紫髯嘶骑,赤帜翻涛,断镞成丘,乱鸦迷曙”,词人把三国争霸的历史画面全部铺展开来:孙权的骑兵嘶鸣着越过长江,战场之上的断箭堆积成山丘,乱鸦在黎明的迷雾里乱飞,整个天下都在兵戈的漩涡里辗转。
就在这样一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里,词人掷出全词的核心主旨句:“蛾眉古义,能消兵气”。传统的历史叙事里,消弭兵戈、安定天下,都是冠冕须眉的英雄功业,而词人在这里直接点出,貂蝉以一个女子的力量,离间了董卓与吕布,直接终结了董卓的暴政,避免了更多的战火蔓延,她以一己之力,消弭了足以让千万人流血的兵气。这一句,直接把貂蝉的地位,从“美人计的工具”,提升到了“以柔身救天下”的义士高度。
“芳名岂被丹青误?剩残编、血渍凝凄素”,直接叩问正史的不公:这样一位有大功于天下的女子,却被《后汉书》《三国志》全部遗漏,只有稗官野史的残编里,留下几行带着血痕的凄素文字。“危栏悄立,依稀佩响丁冬,夜深说与谁诉?”以貂蝉的视角收束第三叠,她在千年的时光里,独自靠着危栏,身上的玉佩叮咚作响,这份不被正史承认的孤勇,又能说给谁听?第三叠十四句四仄韵,从乱世全景铺陈,到核心主旨抛出,再落到人物的千年寂寞,把个人命运与天下苍生的安危完全绑定,让整个词的格局瞬间从“咏美人”上升到“咏义士”的高度。
(四)第四叠:荒碑斜阳,千年后的素心自诩
末叠是全词的精神升华部分,“荒碑卧棘,废甃凝霜,叹岁华迅羽”,千年时光匆匆过去,如今貂蝉的遗迹早已无处可寻,只有荒倒的石碑躺在荆棘丛里,废弃的井壁上结满了白霜。“但目送、孤鸿渺处,万壑苍茫,野叟犹谈,旧时箫鼓”,词人把镜头拉回当下,在万壑苍茫的大地上,乡野的老翁们还在谈论着三国的旧事,谈论着凤仪亭前的箫鼓声响。
“千秋过眼,休寻遗镞,沙沉折戟埋铁锈,怕重听、画角吹寒戍”,这里暗用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的典故,千年过去,那些三国的断戟早已沉在沙里,长满铁锈,再也不要去寻找它们了,因为一旦听到寒戍的画角吹响,就会想起当年乱世里的遍地血腥。最后三句“空庭立尽斜阳,一树梨花,素心自诩”,是词人七易其稿之后最终敲定的神来之笔,也是全词的点睛之笔。
传统的貂蝉结局,要么是被关羽斩杀,要么是被曹操收留,始终是男性叙事里的附属品,而“素心自诩”四个字,彻底把貂蝉的命运主动权交还给她自己:千年之后,她不需要正史为她立传,不需要后人给她封赠,她独自站在空庭里,立尽斜阳,一树梨花如雪,她的素心、她的选择、她的侠烈,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她自己就可以为自己证明。末叠十四句五仄韵,完全符合吴文英正体的格律要求,从千年荒碑落笔,最终落到人物的精神独立,完成了整个叙事的闭环。
清代词家周济在《宋四家词选序论》中评价吴文英的词说:“梦窗立意高,取径远,皆非余子所及。每于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的四段结构,正是做到了“空际转身”:从个人身世,到核心事件,到家国天下,再到精神升华,层层递进,大开大阖,完全继承了宋代《莺啼序》的铺叙传统,又以当代人的视角,完成了对古典题材的全新书写。
三、意象体系:月魄、梨花、寒碑的三重精神符号
这首词的意象体系,完全跳出了传统咏貂蝉作品里“胭脂、金钗、美人”的俗套意象,构建了一套以“月魄、梨花、寒碑”为核心的三重精神符号,把貂蝉的侠烈形象,从“红粉美人”的刻板印象里彻底剥离出来。
(一)月魄:贯穿全词的永恒见证
“月魄”是全词的核心主线,从开篇第一句“香车暗移月魄”,到序中的“中天月满”“蘸冷墨”,再到跋中的“月魄犹悬”,月亮这个意象,贯穿了从貂蝉的时代,到词人创作的当下,跨越了近两千年的时光。
在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里,月亮是永恒的见证者,李白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而在这首词里,月亮是唯一亲眼见过貂蝉所有心事的存在:它见过她在汉宫的春恨,见过她在凤仪亭的惊鸿,见过她在乱世里的孤独,见过她在历史缝隙里的千年寂寞。“问姮娥、曾鉴霓裳,几番风露?”一句,把貂蝉所有不能对人言说的隐忍,全部托付给了月中的嫦娥,只有万古明月,知道她为了天下苍生,独自承受了多少风露与委屈。
这个“月魄”意象,完全消解了传统“闭月”的艳俗指向——传统说貂蝉美貌能让月亮躲进云里,而这首词里的月魄,不再是她美貌的衬托,而是她侠烈精神的永恒陪伴,千百年里,月魄高悬中天,一直照着她的孤勇,从未离开。
(二)梨花: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梨花”是这首词里最浪漫的意象,序中写“推轩四顾,中天月满,梨花影乱”,词的结尾是“一树梨花,素心自诩”,跋中写“忽见窗外梨花簌簌而坠,如雪覆砚,竟似英魂含笑颔首”。梨花的特质是洁白、清冷、素净,它从来不是浓艳的花,它的气质,恰好契合貂蝉藏在红裙背后的素心。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里,梨花常常用来象征高洁的品格,白居易《长恨歌》里有“梨花一枝春带雨”,写的是杨贵妃的清冷之美,而在这首词里,梨花不再是美人容貌的比喻,而是貂蝉侠烈精神的化身:当词人蘸着冷墨写完这首词,窗外的梨花簌簌落下,像雪一样覆盖在砚台上,那是跨越了千年的英魂,终于看到有人为她写下了这段侠烈心事,含笑颔首。
从词人夜读《三国》时的“梨花影乱”,到词结尾的“一树梨花,素心自诩”,再到词成之后的“梨花簌簌而坠”,梨花意象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闭环:它从现实场景里走进文本,最终又从文本里走出来,成为貂蝉精神的具象化载体,让千年前的红裙义士,和当代的词人,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三)寒碑:正史之外的民间记忆
“荒碑卧棘,废甃凝霜”是第三重核心意象,貂蝉在正史里没有传记,没有官方的碑刻,她的所有事迹,都只存在于稗官野史、民间传说里。而这首词里的“荒碑”,不是官方正史里的丰碑,而是躺在荆棘丛里的民间记忆,是千百年里,乡野村夫口耳相传的貂蝉故事,是那些不被士大夫正史承认的女性力量。
中国的二十四史,本质上是一部男性主导的历史,女性的身影绝大多数都被遮蔽,貂蝉的名字,连《后汉书》都没有记录,但是千百年里,民间从来没有忘记她,“野叟犹谈,旧时箫鼓”,乡野的老翁们还在谈论她的故事,这些口耳相传的记忆,就是比官方正史更有生命力的“寒碑”。词人以“荒碑卧棘”的意象,为所有被正史遗漏的女性立言:哪怕没有官方的笔墨记录,她们的侠烈精神,也会在民间的记忆里,永远流传下去。
这三重意象体系,从永恒的月魄,到高洁的梨花,再到民间的寒碑,层层递进,把貂蝉的形象从一个三国时期的美人,升华为一个跨越千年的精神符号,让她的侠烈气,脱离了具体的三国历史背景,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力。
四、人物重构:从“美人工具”到“擎天侠女”的形象革命
千余年来,貂蝉的文学形象经历了多次演变:从《三国志》里无名无姓的“卓侍婢”,到《三国志平话》里王允的义女,再到《三国演义》里完成连环计的美人,始终没有跳出“男性叙事附属品”的框架。而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完成了一次彻底的人物形象重构,把貂蝉从“美人工具”,变成了拥有独立意志、主动布局、以柔肩擎起日月的擎天侠女。
(一)动机重构:从“被动报恩”到“主动救天下”
传统的貂蝉叙事里,她的所有行动动机,都被设定为“报答王允的养育之恩”,她是王允手中的棋子,完全是被动地接受任务,去离间董卓和吕布。而这首词里,词人彻底改写了她的动机:她的行动,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恩情,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终结汉末的乱世兵戈。
序中明确写道“身寄虎狼之穴,心悬宗社之危,以春葱拨转乾坤,借秋水消弥兵气”,她从一开始,心里装的就是汉室宗社的安危,是天下百姓不再受战火屠戮的愿望。“朱丝暗结鸳鸯谱”的“暗结”二字,就是这个动机重构的核心:她不是被动地按照王允的安排去“解连环”,而是主动地以情丝为经纬,自己织就了这张天罗地网,所有的节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种动机重构,彻底把貂蝉从“义仆”的身份里解放出来,让她的行动,拥有了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她不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活,而是为了千万苍生而挺身而出。
(二)力量重构:从“美色惑人”到“粉阵胜千军”
传统的叙事里,貂蝉的力量,全部来自于她的美貌,她靠美色迷惑董卓和吕布,完成连环计。而这首词里,词人彻底消解了“美色”的单一力量,赋予她一种“以柔克刚”的智慧力量。
“纵豪雄、难逾粉阵,笑谈里、星躔移柱”,这里的“粉阵”,不是靠美色搭建起来的温柔乡,而是靠她的智慧、她的隐忍、她的机锋,布下的一个无人能破的阵法。董卓和吕布都是征战沙场的豪雄,他们能冲破千军万马的军阵,却走不出貂蝉用温柔和智慧布下的“粉阵”,这种力量,不是来自于外貌,而是来自于她的心智。
词人没有去写她的容貌有多美,全词里没有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俗套描写,却写出了比美貌更有力量的东西:她的智慧,足以搅动乾坤,消弭兵气。这种力量重构,让貂蝉的形象,彻底脱离了“花瓶”的属性,拥有了不输于任何谋士、武将的强大人格。
(三)命运重构:从“他人定义”到“素心自诩”
传统的貂蝉结局,始终是被他人定义的:在杂剧里,她被关羽斩杀,成为“红颜祸水”的牺牲品;在民间传说里,她被曹操赏赐给部下,始终是男性的附属品。而这首词的结尾,“空庭立尽斜阳,一树梨花,素心自诩”,彻底完成了她的命运重构:她的命运,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
跋中专门谈及“素心自诩”的打磨过程:最初词人写的是“素心谁主”,带着问天的悲剧底色,后来苦吟三日,才改成“自诩”。这一个字的改动,是整个形象重构的点睛之笔:“谁主”意味着她的命运还在被外界的力量掌控,而“自诩”,意味着她自己就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她不需要正史为她立传,不需要后人给她评判,千百年过去,她独自站在空庭里,立尽斜阳,一树梨花洁白如雪,她的素心、她的选择、她的侠烈,她自己就可以证明。这种命运重构,让貂蝉的形象,拥有了现代意义上的人格独立,她不再是任何男性的附属,不再是历史叙事里的工具,她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拥有自我意志的“人”。
这种人物形象的彻底革命,在当代旧体词创作里是极其罕见的,词人没有用现代的白话文去喊口号,而是完全用古典词的语言,把一个传统女性的独立人格,稳稳地立在了二百四十字的长调里。
五、序跋文本:词外的“创作史诗”与精神互文
这首作品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孤立的一首词,而是由“序、词、跋”三个部分共同组成的完整文本,序写创作缘起与核心立意,词铺陈完整的叙事与情感,跋记录七易其稿的创作过程,三个部分互相呼应,形成了独特的“创作史诗”,与词的内容形成了奇妙的精神互文。
(一)序:点明“补正史之阙”的创作初心
序文开篇写夜读《三国》,听到箫声从云间落下,推窗看见中天月满、梨花影乱,恍见凤仪亭前的衣香剑魄,这个场景本身就充满了浪漫的传奇色彩,让读者瞬间进入了跨越时空的对话氛围里。
序中直接点出传统咏貂蝉作品的弊端:“昔人咏貂蝉者,多眩于连环之奇,溺于闭月之艳,鲜有探其胸次者”,直接点明自己的创作目的,不是为了炫技仿古,而是为了“补苴罅漏,为闺阁补一段侠烈气”。序文里的“以春葱拨转乾坤,借秋水消弥兵气”,是全词的总纲,直接把貂蝉的精神内核点透,让读者在进入词的文本之前,就已经理解了词人的立意所在。
这种以序明志的写法,继承了宋代姜夔、吴文英的词序传统,姜夔的《扬州慢》序里写“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把创作背景与核心感慨交代清楚,让词的文本拥有了更厚重的背景支撑。这首词的序,不仅交代了创作缘起,更直接点明了“为被正史遗漏的女性立传”的宏大立意,让整个作品的格局瞬间打开。
(二)跋:记录长调创作的“苦吟匠心”
跋文里记录的七易其稿的过程,是当代旧体词创作里极其珍贵的“创作现场”,词人把自己打磨字句的全部心路历程,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读者:
初以“鹦鹉前头语”收束,友人说过于纤巧;改“画角吹寒戍”,又嫌直露;最终定“空庭立尽斜阳”,才觉余味无穷。改“连环解作鸳鸯谱”为“朱丝暗结鸳鸯谱”时,恰逢大雪封门,围炉独坐,才悟到“暗结”二字更合貂蝉的身份。末韵从“素心谁主”改到“素心自诩”,苦吟三日,夜半展卷忽有所悟,掷笔大笑,浮一大白。
这些细节,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莺啼序》这个最长的词牌,创作起来真的如词人所说“长调如筑长城,非一砖可竟功也”。每一个字的打磨,都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带着创作者的生命体验,一点点熬出来的。这种跋文的写法,打破了传统词跋“记录交游、标注年月”的惯例,把创作的苦吟过程完整呈现出来,让读者看到一首优秀的长调作品,是如何从初稿的粗糙,一步步打磨成最终的经典。
(三)序-词-跋的精神互文
序里写“推轩四顾,中天月满,梨花影乱”,词的结尾写“空庭立尽斜阳,一树梨花,素心自诩”,跋里写“忽见窗外梨花簌簌而坠,如雪覆砚,竟似英魂含笑颔首”,梨花意象从序的现实场景,进入词的文本,再回到跋的现实场景,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闭环。序里写“欲为千古蛾眉写照”,词里完成了貂蝉侠烈形象的完整塑造,跋里写“惟愿此笺化作星斗,照彻千秋,使后来词客,皆知闺阁中亦有风云气”,从创作初心,到文本完成,再到精神传承,三个部分层层递进,互相呼应。
这种“序-词-跋”三位一体的完整文本结构,让这首作品不再是一首孤立的旧体词,而是一次完整的、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当代词人陈中玉,在一个月满梨花的夜晚,蘸着冷墨,为千年前被正史遗忘的貂蝉立传,最终得到了英魂的含笑颔首,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首动人的长调史诗。
六、当代词学价值:激活古典长调的新可能
在当代旧体词创作的语境里,《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拥有极其独特的价值,它打破了很多人对“当代旧体词只是仿古模仿”的偏见,证明了古典长调词牌,在当代依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承载全新的主题、全新的人物、全新的精神内核。
(一)突破长调题材的传统边界
七百余年的《莺啼序》创作史里,经典作品的题材始终局限在“士大夫的悼亡之悲、家国之痛”,几乎没有人用这个最难的长调,去写一个被正史遗漏的女性义士。这首词的出现,彻底突破了这个传统边界,证明了《莺啼序》这个“词中大赋”,完全可以用来书写闺阁侠烈的主题,用来为边缘人物立传,用来表达更丰富的当代人文关怀。
当代词学研究里,很多学者都在讨论“旧体词的当代性”,这首作品就是最好的范例:它没有抛弃古典词的格律传统,没有为了求新而完全破坏词牌的声情特质,却在题材选择、人物塑造、精神内核上,完成了彻底的当代化,把现代的性别平等观念、对边缘历史人物的关怀,全部融入了古典长调的筋骨里。
(二)为当代长调创作树立法度
《莺啼序》是长调里难度最高的词牌,很多当代创作者写这个词牌,往往会出现结构散乱、意象堆砌、情感脱节的问题,四段之间没有清晰的逻辑递进,只是把相关的典故意象随便堆砌在一起,完全没有“铺叙”的章法。
而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严格继承了吴文英正体的格律,四段结构层层递进,从身世背景,到核心事件,到家国格局,再到精神升华,每一段都有明确的功能,每一个意象都有贯穿始终的线索,完全做到了周济所说的“结构缜密,大开大阖”,为当代的长调创作,树立了一个可以参考的法度范本。
跋文里记录的“长调如筑长城,非一砖可竟功也”的创作态度,更是为当代旧体词创作者提供了一种正确的创作观:长调的创作,从来不是靠才气一蹴而就的,必须像修筑长城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打磨,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才能最终完成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三)完成“闺阁风云气”的精神传承
中国古典文学里,写女性的作品不计其数,但绝大多数都在写她们的美貌、她们的闺怨、她们的情爱,很少有人真正去挖掘她们身上的侠烈气、风云气。这首词的创作初心,就是“为闺阁补一段侠烈气”,它不仅为貂蝉立传,更是为所有被历史遮蔽的优秀女性立传。
从宋代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到秋瑾的“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中国文学里的女性侠烈精神,始终有一条隐秘的传承脉络。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就是这条脉络在当代的延续,它用最长的古典长调,把“闺阁中亦有风云气”的精神,稳稳地刻进了当代词的文本里,让后来的读者都能知道,红颜从来不是只能供人欣赏的花瓶,她们的手中,也可以拥有擎起日月的力量。
七、梨花落砚处,侠气满千年
七百多年前,吴文英在南宋的残寒病酒里,写下了第一首《莺啼序》,把个人的生死相思,铺陈进二百四十字的长调里;汪元量在南宋覆亡之后,重过金陵,把家国沦丧的沉痛,写进了荒台败垒的意象里;刘辰翁在秋日登高之时,把故国之思,融进了杜鹃啼血的哀鸣里。七百多年后,当代词人陈中玉,在一个月满梨花的夜晚,蘸着冷墨,以这个最长的词牌,为被正史遗忘的貂蝉立传,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这首《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不是一首简单的仿古咏史词,它是一次对古典词牌传统的当代激活,一次对被遮蔽的女性历史的补白,一次对独立人格的深情礼赞。当最后一个字落笔,窗外的梨花簌簌落下,像雪一样覆盖在砚台上,千年前的红裙义士,终于等来了迟到千年的回应。
她曾在汉宫的深院里数过风露,在凤仪亭的香雾里攥紧过指尖,在乱世的乱鸦声里隐去身影,把所有的侠烈与孤勇,都藏进了正史不肯落笔的空白里。千年来,说书人把她讲成美人计里的棋子,文人把她画成闭月羞花的符号,连她的姓名,都只能在稗官野史的字缝里躲躲藏藏。而此刻,砚台上的梨花雪,是她终于从千年的遮蔽里走了出来,站在空庭的斜阳下,不必再借任何人的笔墨定义自己。
这首长调没有用一句现代的口号,却把最鲜活的当代人文关怀,织进了吴文英体的平仄里。它没有推翻古典词的格律法度,反而以七易其稿的苦吟,让《莺啼序》这个沉寂了数百年的“词中大赋”,重新长出了滚烫的当代血肉。原来旧体词从来不是只能躺在古籍里的古董,它依然可以装下被正史遗漏的声音,装下被刻板印象掩埋的人格,装下跨越千年的灵魂共鸣。
当后世的词客翻开这页残笺,会看见月魄仍悬中天,梨花仍落砚台,会看见一位红裙义士,终赴这迟了两千年的月下星盟。
这哪里是寻常的咏史长调?这是当代人以旧词为兰桨,渡向千年前的一次星夜打捞。它没有打碎《莺啼序》传承七百余年的平仄骨脉,却把最鲜活的人文温度,一点点注入每一个韵脚的肌理里。那些沉在纸下的“暗结”二字的围炉顿悟,“自诩”二字的三日夜吟,那些为一个字熬到漏断灯残的执着,都让这个曾载满宋末遗民泪、梦窗悼亡愁的“词中大赋”,重新长出了滚烫的当代血肉。原来旧体词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蒙尘的古董,它的字句缝隙之间,依然能容下被正史遗漏的轻叹,能托住被刻板印象压弯的脊梁,能让两个相隔两千年的灵魂,在满阶梨香漫过脚踝的月色里,完成一场无需言语的对视。
后世的人翻开这页词笺时,抬眼仍能看见中天月魄如旧,仍能闻见砚边梨香漫溢,会看见那位红裙女子以春葱细指拨动过汉末摇摇欲坠的星斗,以秋水双眸消解过遍野横流的兵戈,最终在斜阳落尽的空庭里,与满树梨花站成了不会褪色的永恒。这一纸长调,从来不是只为貂蝉一人而作——它是为所有在男权叙事的缝隙里悄悄发光的闺阁英魂,竖起的一座没有铭文的雪色丰碑。那些曾被史书一笔带过、被世俗偏见掩埋的名字,那些以柔肩扛过风雨、以素心守过大义的身影,终会在这样的笔墨里,一一从历史的尘埃中,踏着月光缓缓站起。
而那覆在砚上的梨花雪,就是跨越了千年的最温柔的回响:真正的侠烈从不会被正史的空白湮灭,只要还有人愿意以冷墨为灯,照向那些被遗忘的暗隅,那些沉埋了千百年的英魂,终会踏着月色而来,衣袂带满梨花香,在你抬眼的瞬间,含笑颔首。
八、正史留白处,最亮的侠烈星火
亭边素荷蘸水,把千年凉翠。风丝软、漫卷罗衣,暗将心事揉碎。指痕重、阑干印浅,残香未褪村塘尾。记乱兵焚野,芦丛藏身如寄。
雁断云程,山遥路远,向王城飘坠。曾所感、雪下深恩,袖中孤剑长淬。对苍穹、誓除国贼,忍轻负、满城残泪。甲光寒,撞入亭心,眼波先醉。
霜痕旧识,戟底风清,恍如见旧尉。低语处、鬓边星落,半是情痴,半是机谋,寸肠煎沸。檐铃催急,尘靴声近,龙涎携酒穿花过,霎那间、进退皆成垒。唇间齿冷,吞将半世温存,换得一声轻悔。
罗裙掠浪,素影趋渊,怕素心有愧。便掷却、残荷入水,万念成灰。此后人间,烽烟渐退。芳名不写,青编空老,荒阶苔色封旧迹,向宵深、独与山魂对。又谁唤取归来,月下凭栏,满身雪蕊。
——尹玉峰莺啼序·读陈中玉《莺啼序·月魄冰弦——咏貂蝉》有感
凤仪亭的荷风裹着初夏的湿意漫上来时,貂蝉扶着朱红栏杆的指尖,已经在袖中把帕子揉得皱成了一团。她望着池面晃荡的碎荷影,听着身后吕布的靴声一步步踏过青石板,心跳忽然乱了节拍——不是怕事败的惊惶,是压了太久的、几乎要漫出来的两难。
风卷着荷香扑到她脸上的瞬间,池里田田的荷叶忽然和童年荷塘的影子叠在了一起。那是中平元年的盛夏,她还叫阿婵,是徐州乡下一个跟着阿娘种莲采莲的小丫头。村外的百亩荷塘是她们母女俩的生计,阿娘会把新鲜的莲蓬挑到镇上卖,换回来的粗布给她缝成小裙子,剩下的莲心晒成干,泡在粗陶碗里,是整个夏天最清苦的甜。那时她总爱赤着脚踩过荷塘边的软泥,裤脚沾着满腿的青萍碎叶,追着蜻蜓跑过田埂,阿娘坐在田埂上给她编莲蓬花环,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额头,笑着说“我们阿婵长大了,要嫁个会给你摘最圆莲蓬的好儿郎”。她那时总歪着头问阿娘,什么是最圆的莲蓬,阿娘就指着荷塘最深处那片被荷叶遮着的影子,说要等你自己长大了,才敢划着小舢板去摘。可她没等到长大,就等到了漫山遍野的黄巾乱兵。
那天的火光从村东头烧过来时,她正蹲在荷塘边洗刚摘的莲蓬,阿娘冲过来一把把她按进芦苇丛的泥水里,塞到她手里一片带着晨露的青荷,指尖死死捂着她的嘴,连呼吸都不让她出声。乱兵的马蹄从田埂上踏过去,踩碎了满池的荷叶,也踩碎了阿娘没说完的话。她攥着那片青荷躲在水里,听着岸上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直到荷叶的边缘被她的指尖揉得发皱,水凉得刺骨,才敢探出头来。整个村子都成了火海,阿娘再也没有回来,只有她手里那片皱巴巴的荷叶,成了她和过去唯一的牵连。她抱着那片干了的荷叶,沿着官道一路乞讨,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在洛阳城的城门下,被回府的王允撞见。那天王允掀开轿帘,看见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干荷叶,叹了口气,把她带回了王府,给她改名叫貂蝉,教她歌舞诗书,把她当成亲女儿养在深院里。
算准了董卓入宫议事的时辰,她把这出戏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波,都在烛影下演练了上百遍。可当吕布的身影真的撞进亭中,带着一身并州沙场的风尘,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时,她眼眶里的泪,忽然就不是事先备好的表演了。她转身扑过去的瞬间,鼻尖蹭到他甲胄上带着铁锈味的寒气,恍惚间竟撞进了另一段回忆:刚入王府那年,王允请了一位从边塞退下来的老教头,教府里的家将舞剑,也顺带教她几招防身的剑法。那老人姓周,是跟着丁原从并州打出来的老兵,身上总散着洗不掉的铁锈和黄沙的味道,他总摸着她的头说“小丫头片子,乱世里要活下去,心要硬,骨头要更硬”。周教头总给她讲边塞的故事,讲吕布当年带着几十个骑兵冲垮数千敌军的模样,说那是他见过最勇的少年将军。后来讨董的檄文传遍天下,周教头提着旧剑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王允把他染了血的剑鞘带回府,放在她的妆台上,说周教头临死前还在喊,要斩下董贼的头,给天下的百姓报仇。
此刻她埋在吕布肩甲上的脸,闻着他身上和周教头一模一样的铁锈气,指尖触到他甲胄上那道熟悉的划痕——那是周教头当年在战场上,为了护吕布留下的伤。她的眼泪瞬间就浸透了他的甲片,这泪里有半分是为了戏,有半分,是为了那些埋骨黄沙的故人,为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会给她讲边塞故事的老人。她抬眼望着吕布,指尖抚过他下颌刚冒出来的胡茬,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荷瓣:“我日日在府里等将军,只盼能见你一面,如今见了,这亭子里的一池荷花,都比太师府的金屋暖上百倍。”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悬着的方天画戟,戟杆上那道浅浅的刀痕,忽然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想起初入长安的初平元年冬夜,大雪落满了长安城的城楼,王允带着她登上最高的那层,指着城外荒地上堆得像小山的流民尸体,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貂蝉,满朝公卿,谁都不敢站出来杀董贼,他废了少帝,烧了洛阳,把百姓当成猪狗一样宰杀,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的人,全死在他的屠刀下吗?”那天王允手里攥着的,正是这杆方天画戟的图样,他说全天下只有吕布,能提着这杆戟,斩下董贼的头颅。那天长安的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冻得她眼睛生疼,她怀里揣着那片从童年带过来的、已经干得发脆的荷叶,对着漫天飞雪点了头,把自己的一生,都许给了这盘以命为注的棋局。此刻吕布就在她眼前,这杆能救天下的戟,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指尖的温度忽然就凉了下来——刚才那点刚冒头的儿女情长,瞬间被当年城楼上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风卷着荷叶的清香扫过亭角,她忽然听见了园门方向传来的熟悉脚步声。那是董卓的靴声,沉重、带着怒意,像一块巨石,瞬间把她那点刚冒头的奢望碾得粉碎。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僵住了,耳边忽然炸响了太师府初夜的记忆:她刚被送到董卓府的那天夜里,董贼醉醺醺地闯进她的房间,指尖捏着她的下巴,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说“天下都是我的,你自然也是我的”。那天夜里她攥着枕头下的剪刀,指尖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却最终没有刺下去——她摸出怀里那片干荷叶,想起了阿娘,想起了周教头,想起了长安城外那些冻饿而死的流民,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死了,这盘棋就全输了。此刻董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道,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她真的要当着这两个男人的面,演完这出以命相搏的戏吗?
吕布还在护着她,把她往身后藏,可她却猛地挣开了他的怀抱。那一秒,所有的犹豫都像被风卷走的荷瓣,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转身就往荷花池边冲,指尖已经触到了水面的凉意。身体往池面倾下去的那一秒,她的余光瞥见董卓脸上的错愕,瞥见吕布红着眼冲过来拉她的手。她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终于走到了当年对着飞雪许下承诺的这一刻。冰凉的池水溅到她的裙摆上,荷香裹着风钻进她的衣袖,她从怀里摸出那片揣了十几年的干荷叶,轻轻扔进了池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波飘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王允府的后花园里,她对着月亮焚香祷告的那个夜晚。那时她插在香炉里的香,烟缕飘向的方向,正是凤仪亭的这一池荷花。
她把所有孤勇揉进笑谈的眼波,把所有名姓藏进正史不肯落笔的空白页脚,千年来任由说书人把她讲成权谋棋盘上一枚轻得像鸿毛的棋子,任由丹青手把她描成“闭月”二字的艳俗注脚,连一缕残魂,都只能蜷在荒碑的荆棘丛里,听野叟的烟袋锅敲着石墩,断断续续念着凤仪亭畔散了千年的旧箫鼓。
而此刻,砚边簌簌坠下的梨花雪,是她终于从千年幽暗中踏月而来。没有史官的朱笔蘸着松烟为她立传,没有庙堂的丰碑刻着鎏金铭文为她铭功,她却在这页冷墨凝香的残笺里,重新站成了独立的身影——不必再依附“王允义女”的名分枷锁,不必再困于“美人计”的标签囚笼,不必再被后世的笔墨定义成谁的附庸。她就立在空庭的斜阳深处,一身素衣与满树梨花融成一片流动的雪色,眼底的星辰比汉时悬过中天的月魄更亮,轻轻吐出那一句沉埋了千年、从未对人言说的“素心自诩”。
2026年7月10日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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