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的乡情
文 河南 王姝娟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寒意还未散尽,葛文早早起床,将买好的年货塞满后备箱,驱车驶向乡下老家。车轮碾过村西头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故乡浓郁的年味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久违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然而,在这熟悉的年味中,葛文却瞥见路边空旷的田野上,突兀地立着一间新建的土坯房。石棉瓦的屋顶、老旧的木门和窗户,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扎眼。
回到家中,葛文忍不住问正在忙碌的母亲:“村西头谁家盖了间房子?”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叹了口气:“是你张二叔盖的,就是那个张石头。”说罢,母亲搬来一条小凳子坐在葛文对面,神色郑重地嘱咐道:“小文,等会儿把你带的东西给张二叔送些去。拿一袋米、一桶油、几斤猪肉,再给他二百块钱吧。”
葛文一听,顿时急了:“妈,这可是专门给您和爸买的年货,为啥要送给他?再说了,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他也没来随礼啊!”
母亲看着儿子不解的模样,轻声说道:“孩子,你结婚时他没随礼,是因为咱两家不是同族,按农村的老风俗,本就不讲究这个。现在你张二叔太可怜了,能帮一点是一点。更何况,当年他还接济过咱家呢。”
葛文听得一头雾水,当年的事他怎么能知道,非要母亲说个明白。母亲见他执拗,便缓缓讲起了那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张二叔年轻时是生产队的队长。那时吃大锅饭,大伙儿一块干活、记工分,夏秋两季收种全靠工分来分粮食。葛文的父亲读过书,文质彬彬的模样干起农活来总有些吃力,挣的工分少,分的粮食自然也不够多。每到年底,一家几口的吃饭就成了大问题,即便省着吃,也只能勉强吃个半饱。
一天深夜,葛文的父亲正在煤油灯下苦读,母亲在一旁借着微光缝补孩子的衣服。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父亲开门一看,竟是张二叔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站在门外。张二叔进屋后将麻袋放在地上,喘着粗气说:“哥、嫂子,我给你们送了一袋高粱来。虽说是粗粮,但总能让孩子填饱肚子。”
葛文的父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连声道谢。仨人坐下聊了些家常,张二叔宽慰道:“嫂子你放心,俺哥终有出头之日,天下哪有让文化人在家打牛腿的道理?”临走时,他还特意嘱咐,送高粱的事千万不能往外说。
后来,恢复高考,葛文的父亲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委党校工作。葛文的母亲依旧留在农村拉扯几个孩子,但葛家的日子总算慢慢好转了。母亲始终忘不了张二叔的恩情,每次父亲回老家,都会让他带些东西送去。十几年下来,母亲觉得欠张二叔的情总算还得差不多了,心里才踏实了些。
可命运弄人。二十年前,张二叔的老伴去世,撇下他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好吃懒做,直到前几年才娶了个寡妇。结婚时,儿媳妇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万块彩礼,还逼着盖三间二层小楼。张二叔东拼西凑才办完儿子的婚事,却欠下了一屁股债。
儿媳妇进门仅一年,便闹着要分家,还扬言欠下的外债自己一分不还。张二叔不愿再过鸡飞狗跳的日子,只好同意分家。可儿媳妇连同住一个屋檐下都不肯,直接将他的被褥衣服全扔了出去。无奈之下,张二叔只能在地头垒起这间土坯房。村委可怜他,免费给他通了水电。如今,他每天骑着三轮车走村串巷捡破烂,勉强维持生计,村里人没有不同情张二叔的。
听完母亲的讲述,葛文原本欢快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他既心疼张二叔的遭遇,又深深感激他当年对父母的接济。他对母亲说:“妈,快到中午了,张二叔应该在家,我现在就把东西送过去。”母亲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张二叔,是真的可怜啊。”
葛文提着米油来到村西头的土坯房前,轻声喊道:“张二叔,在家吗?”
“谁呀?”屋内传来一声沙哑又浑浊的回应。接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二叔弯着腰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
葛文弯腰将物品放进潮湿的屋里,轻声说:“过年了,俺妈让我给您送点东西来,还有二百块钱,您留着零花。”
张二叔看着地上的米和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钱。他的嘴角微微嚅动着,喃喃道:“当年……我没有看错人。”
葛文陪张二叔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家了。
下午返城时,母亲紧紧拉着葛文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以后回来看我时,多少给张二叔带些生活用品来。有些乡情,虽然沉淀了多少年,可是我们不能忘。”
车子渐行渐远,村西头那间土坯房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但母亲的话却深深烙印在葛文心里。是啊,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但那份沉淀在时光深处的乡情,那份关于善良与感恩的记忆,永远不能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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