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是流传在江南青溪镇一带,六百多年前的旧事。话说大明洪武初年,天下初定,元末战乱的疮痍还没抚平,江淮两岸十室九空,田地里长满荒草,路上尽是逃荒的百姓。青溪镇坐落在青弋江边上,本是个富庶的镇子,经了兵火,也只剩断壁残垣,街面上冷冷清清。
就在这年深秋,镇东头的破磨坊里,搬来一户姓胡的人家。当家的叫胡安,三十出头,黑脸膛,宽肩膀,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子,一手磨豆腐的祖传手艺;妻子赵氏贤惠能干,怀里抱着个刚满五岁的儿子,取名守业。一家三口从江北逃荒过来,一路风餐露宿,身上只剩半袋黄豆和半吊铜钱,见这磨坊虽破,却还有个能用的旧石磨,便租了下来,支起锅灶,开起了镇上唯一一家豆腐坊。
胡安做豆腐实在,豆子要挑三遍,泡足十二个时辰,石磨转得慢,浆磨得细,点卤的火候拿捏得准,做出来的豆腐嫩而不碎,煎炒不烂,闻着有股豆香。每天天不亮,磨坊里就响起石磨转动的嗡嗡声,等天蒙蒙亮,一板板白嫩的豆腐就晾好了。
镇上的人慢慢都知道,胡家豆腐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头一锅豆腐,必定切下一半,分成小小的四块,由胡德安挑着担子,给镇上的四户孤寡老人送去。
这四户老人,都是儿子战死、无依无靠的孤老。巷口的王阿婆眼睛哭瞎了,整日坐在门槛上摸针线;西头的李阿公腿有残疾,下不了床;还有两个老妇人,守着空院子过日子。战乱刚过,谁家都不宽裕,胡德安自己家都常喝稀粥就咸菜,可送豆腐的规矩,一天都没断过。
寒冬腊月的一天,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地上的雪没过脚踝。天还没亮,赵氏就劝丈夫:“今天雪这么大,路都走不了,老人们家里兴许还有存粮,要不今天就别送了?”
胡安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把豆腐包在棉布里揣进怀里,说:“那哪行?阿婆们就等着这口热豆腐下饭呢。雪再大,路总得走。”
他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往前走,走到王阿婆家门口时,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怀里的豆腐掉出来,沾了雪泥。胡德安心疼得不行,拍了拍豆腐上的雪,索性转身往回走,回家重新泡豆、磨浆,赶着又做了半锅热豆腐,挨家送完,天已经大亮了。他的棉鞋湿了个透,脚趾冻得又红又肿,赵氏给他搓着脚,眼圈红了,嘴里却只说:“你啊,就是个实诚性子。”
胡安嘿嘿笑:“举手之劳的事,能暖一个人的心,就不算白做。老辈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咱不求什么余庆,求个心安理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胡家豆腐坊的名声越传越远,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绕路来买胡家的豆腐,说“胡掌柜心善,豆腐都带着福气”。转眼五六年过去,胡家日子慢慢宽裕了,翻修了磨坊,添了新石磨,儿子胡守业也长到了十岁,能帮着家里看店、送豆腐了。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入夏后,雨就没停过,淅淅沥沥下了二十多天,青弋江的水一天比一天涨。这天夜里,里正敲着锣沿街喊:“河水漫堤了!大家快往山上关帝庙撤!”
镇上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收拾东西的声响成一片。胡安先帮着隔壁腿脚不便的李阿公搬东西,背着老人往山上跑,来回跑了三趟,把几户孤老都安顿好,才想起回自己家搬东西。等他冲进磨坊时,水已经漫过了膝盖,屋里的豆子、账本、积蓄都泡在了水里。
赵氏抱着儿子站在门槛上,急得直哭。胡德安刚要拉着妻儿走,忽然听见柴房角落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他踩着水过去一看,只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后腿被塌下来的木梁压住了,白毛上沾着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直发抖,像是在求救。
“快走吧!水越来越深了,房子要塌了!”赵氏在后面喊。
胡安看着那白狐可怜的模样,咬了咬牙:“也是条命,不能扔下。”他上前用力搬开木梁,把白狐抱起来,裹进自己的衣襟里,护着妻儿往外跑。刚跑出院门没几步,身后的磨坊土墙“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关帝庙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个个愁眉苦脸。胡安把白狐放在干草堆上,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小心给它包扎伤口,又把自己仅有的半块干粮掰碎了,混着温水喂它。那白狐起初还怯生生的,过了一会儿,竟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大水三天后才慢慢退去。回到镇上,满目疮痍,房屋倒了大半,田地全被淹了。胡家的磨坊冲得只剩半间,石磨被洪水卷走了,豆子、家当荡然无存。胡守业看着一片狼藉的家,哇地哭出了声。赵氏也抹着眼泪,不知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胡安蹲在断墙根下,闷头抽了半袋旱烟,一夜之间,鬓角添了好些白发。可他还是硬撑着安慰妻儿:“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咱们慢慢挣,总能挣回来。”
当天夜里,他躺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累得倒头就睡。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身姿轻盈,容貌清秀,对着他盈盈下拜。
“恩公,我是西山修炼的白狐,此番渡劫遭难,承蒙恩公舍命相救,大恩无以为报。”女子声音轻柔,“恩公家柴房地下三尺,埋有一坛白银,是我早年藏下的,今赠予恩公,以助家业重启。恩公世代积善,福泽绵长,望勿忘初心。”
话音刚落,女子便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胡安猛地惊醒,原来是场梦。他把梦里的事跟赵氏说了,赵氏又惊又疑:“莫不是咱们救的那只狐狸,真有灵性?”
第二天天刚亮,夫妻俩就拿着锄头,到柴房的位置往下挖。挖了约莫三尺深,果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陶坛子。搬出来打开一看,满坛子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数一数,整整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在那时候够普通人家安安稳稳过五六年。赵氏捧着银子,喜极而泣,连说“老天爷开眼”。可胡德安看着银子,却皱起了眉。
“这银子虽是谢礼,可镇上受灾的人家太多了,好多人家连下锅的米都没有。”胡德安沉吟片刻,“咱们不能独吞。”
当天下午,他就抱着二十两银子去找里正,说这是自己早年存下的积蓄,拿出来给镇上买粮、修房子,先帮着大家渡过难关。剩下的三十两,他用来重修磨坊,打了新的石磨,添置了家当,还多买了两担黄豆。
镇上的人听说了,都感念胡德安的恩德,说“胡掌柜真是菩萨心肠,得了神仙的赏赐,还想着大伙”。磨坊重新开张那天,全镇的人都来捧场,豆腐坊的生意,比从前更红火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胡守业长大成人,子承父业接下了豆腐坊。他性子像父亲,敦厚善良,不仅把“每日头锅豆腐济孤老”的规矩守得严严实实,还添了不少善举。
镇上的老街是土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老人小孩常摔跤。胡守业牵头,自己出了大半的钱,雇人采石铺路,从镇东头一直铺到镇西头的渡口,三里长的石板路,修了整整三个月。路修好那天,镇上的老人特意凑钱,在路口立了块小石碑,刻着“胡公德路”四个字。
镇上有个私塾,只有十几个孩子读书,好多穷人家的孩子交不起束脩,只能扒着窗户偷听。胡守业知道了,找到私塾的周先生,说往后孤贫孩子的学费都由他出,还出钱修缮了私塾,买了笔墨纸砚,让孩子们都能进屋里读书。
有个叫狗蛋的孩子,爹在战乱里死了,娘改嫁走了,跟着瞎眼的奶奶过。胡守业不仅供他读书,还时常让媳妇给祖孙俩送米送布。狗蛋争气,读书刻苦,后来中了秀才,也在镇上开了私塾,专收穷人家的孩子,分文不取。他总跟学生说:“我能有今天,全靠胡家老爷的恩德。做人,就得把这份善心传下去。”
胡守业常常教导儿子胡文清:“咱们胡家能立住脚,靠的不是豆腐手艺,是心里的善念。你将来读书做官,要记得,多为百姓做事,不能忘了根本。”
胡文清从小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性情比父亲更温厚。路上见了受伤的鸟雀,要带回家养好再放飞;见了乞讨的老人,总要把身上的干粮分一半。十六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岁那年,收拾行囊,带着书童进京赶考。
从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要走一个多月。走到山东境内时,遇上连日阴雨,道路泥泞难行。这天傍晚,两人躲进路边一座破庙避雨,刚进门,就看见供桌旁躺着个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浑身烧得发烫,身边散落着几卷书。
胡文清赶紧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像是染了风寒,又饿又病,晕过去了。他连忙让书童生火,把自己的长衫盖在老者身上,又拿出随身带的姜汤,一点点喂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老者慢慢醒过来,自称姓陈,是个落第的老秀才,本想去京城投奔故友谋个差事,没想到半路盘缠被贼人偷了,又染了风寒,走投无路,便倒在了庙里。
“公子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老秀才撑着要起身道谢,被胡文清按住了。
“先生不必多礼。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胡文清语气诚恳,“先安心养病,盘缠的事,我这里还有,先生先用着。”
书童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眼看离会试只剩二十天了,本来赶路就紧,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考期。他私下劝胡文清:“公子,咱们给老人家留点银子就走吧,考试要紧啊。”
胡文清摇摇头:“人命关天。他一个老人,病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们走了,他怎么办?考试年年都有,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胡文清雇了辆小车,推着老秀才往附近的镇子走,请大夫抓药,悉心照料。老秀才病得重,走不了远路,每天只能行二三十里。胡文清半点不嫌麻烦,煎汤熬药,端水喂饭,照顾得无微不至。
老秀才心里过意不去,多次劝他先走,胡文清始终不肯。闲谈间,老秀才发现胡文清学识扎实,文章有见地,只是阅历浅了些,便一路上给他讲经义,论策论,把自己几十年的读书心得倾囊相授。胡文清本就聪慧,经老秀才一点拨,文章境界大开,受益匪浅。
紧赶慢赶,到京城时,离会试开考只剩三天。胡文清把老秀才安顿在客栈,留下足够的银子,嘱咐店家好生照料,才匆匆赶往贡院。
放榜那天,人头攒动。胡文清挤进去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二甲第三十七名,赐进士出身。他第一时间跑去客栈报喜,老秀才捋着胡子笑:“我早说你是栋梁之才。心善之人,天必佑之。”
不久后,胡文清被外放浙江金华府兰溪知县。上任第一天,他就换上便服,下乡体察民情。兰溪县多山,十年九旱,百姓靠天吃饭,遇上灾年就得逃荒。胡文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带头捐出一年的俸禄,又说服当地乡绅出钱出粮,组织百姓开山修渠,引山泉水灌溉农田。修渠的两年里,他天天泡在工地上,跟百姓一起挖土搬石,晒得黝黑,手上磨满了茧子。百姓都心疼他,说“从没见过这么肯干的官老爷”。
水渠修通那年,兰溪县粮食大丰收,再也不怕旱年了。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偷偷给他立了生祠。胡文清知道后,赶紧让人拆了,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起这份大礼”。
在兰溪做了十年知县,他惩贪官,清积案,办义学,修路桥,政绩卓然,后来升任知府。又做了十年,始终两袖清风,离任时,行李里只有几箱子书和一把旧伞。百姓沿街相送,送了他一把万民伞,上面写着“清正廉明,爱民如子”。
后来父亲胡守业病逝,胡文清辞官丁忧,回到了青溪镇,从此不再出仕。他在家乡开义仓,设粥棚,灾年开仓放粮,平日里接济贫苦。胡家的善名,传遍了周边八府三州。
胡文清的儿子胡明轩,自幼体弱多病,虽饱读诗书,却没走仕途,三十多岁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妻子胡氏和十岁的儿子胡绍祖。
胡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二十多岁守寡,却硬生生撑起了偌大的家业。她持家有道,对内教导儿子读书明理,对外将胡家几代传下的善举,守得一丝不差。豆腐坊头锅济孤老的规矩,风雨无阻;镇口的粥棚,初一十五准时开棚施粥;路上遇着逃荒的、落难的,她总让人请到家里,管一顿热饭,给些盘缠。
有人劝她:“少奶奶,您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家业不容易,别总把钱往外撒。”
胡氏淡淡一笑:“胡家的家业,本就是行善积来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正理。”
转眼到了正统年间,胡氏也成了年过五旬的老太太,孙子胡绍祖长大成人,考中了秀才,胡家四代同堂,人丁兴旺。谁料这年夏天,江南大旱,颗粒无收,入秋后又爆发时疫,传染极快,患者发热咳嗽,浑身无力,没几日便病重不起。
疫情很快传到了青溪镇,短短十天,就有上百人染病。镇上的药铺药材很快被抢购一空,大夫也不够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冷冷清清,到处是哭声,人心惶惶。
胡老太太得知消息,当机立断,命人打开胡家库房。胡文清当年做官时,深知民间疾苦,攒下了满满一库房常用药材,有防风、柴胡、金银花、连翘,样样齐全。她又派人快马加鞭,去周边州县请大夫,在镇口的空地上搭起二十多间草棚,设为临时医馆,免费给百姓诊病施药。
家里的下人都慌了,纷纷劝道:“老太太,这疫病传染得厉害,咱们关上门自保吧。您年纪大了,要是染上可怎么好?”
胡老太太沉下脸,说:“胡家世代行善,就是为了百姓遭难时能出一份力。如今乡邻们生死关头,我们躲在家里,对得起列祖列宗吗?我带头去医馆,你们怕的,可以留在家里,我绝不怪罪。”
当天下午,她就带着儿媳、孙媳,还有十几个愿意跟随的下人,住进了医馆。她亲自帮着分拣药材、照看火煎药,给病人送水送饭,安慰惶恐的百姓。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忙到后半夜才歇息,脚肿得穿不上鞋,也不肯歇一歇。
有大夫实在看不下去,劝道:“老太太,您年岁大了,这里病人多,浊气重,太容易染上了。您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呢。”
胡老太太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在这儿,大伙心里就踏实。我胡家四代积善,老天爷看着呢,不会让我们出事的。”
说来也奇,整整半个月,医馆里人来人往,胡家上下几十口人,天天接触病患,竟无一人染上时疫。随着药材不断煎服,病患渐渐好转,新增的病人越来越少。一个月后,疫情彻底退去,青溪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镇上的百姓感念胡老太太的恩德,凑钱做了一块鎏金的大匾,上面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大字,敲锣打鼓送到胡家。胡老太太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挂在了正厅里。
没过多久,胡家后院的一口老井,因大旱枯了。胡老太太让人淘井,打算挖深些,方便日后用水。下人挖到井底时,忽然惊呼起来——井底的淤泥里,竟长着满满一层药材,根茎粗壮,叶片鲜绿,有金银花、板蓝根、连翘,全是这次治时疫的良药。
消息传开,全镇的人都跑来看稀奇。镇上最老的药农蹲在井边看了半天,连连摇头:“怪了,怪了。这些药都长在深山阴坡,从来没听说能长在井里的,还长得这么旺。胡老太太,这定是上天感念您的善心,赐给胡家的神药啊!”
胡老太太让人小心把药材挖出来,晒干收好,说:“既是上天所赐,就该用在百姓身上。日后再有灾疫,也好救人。”
从那以后,胡家“积善之家”的名声越传越远。胡绍祖后来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和曾祖父、祖父一样,为官清廉,一心为民。胡家子孙后代,或耕读,或经商,或行医,个个本分正直,乐善好施,福泽绵延了一代又一代。
几百年过去,青溪镇几经变迁,胡家的豆腐坊早已不在了,可“积善”的故事,还在一辈辈人口中流传着。老人们总爱摸着孩子的头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话从来不是空话。一分善念,一分福分,你做的每一件好事,到头来,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直到今天,青溪镇的老祠堂里,还存着那块刻着“积善之家”的旧牌匾,虽历经风雨,字迹却依旧清晰,像在静静诉说着这段跨越百年的善缘。
胡氏积善录·续
光阴流转,转眼到了大明成化年间。胡绍祖在京中为官三十余载,官至浙江布政司右参政,一生清正廉明,救荒恤民,政绩卓著。待到致仕归乡时,已是年过花甲的老者,须发皆白,唯有眉眼间的温厚,与祖辈如出一辙。
他膝下独子名唤胡景贤,生性淡泊,不喜官场应酬,自小便留在青溪镇,守着祖上传下的百亩良田与老豆腐坊,操持家业。胡景贤承继了胡家世代的脾性,面善心慈,行事踏实。祖上定下的规矩,到他手里半分没有松懈:每日头锅豆腐送孤老,每月初一十五镇口施粥,义学里贫寒子弟的束脩全由胡家承担,就连夏日里街口的凉茶棚、冬日里给乞丐的旧棉衣,也年年不曾断过。
镇上人常说,胡家的善举,就像青弋江的水,流了一代又一代,从没干过。
谁料成化十六年夏,浙西连降暴雨,天目山山洪暴发,下游州县尽数遭灾。田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拖家带口往高处逃荒。不过半月,青溪镇外就聚集了上千流民,男女老幼挤在官道旁,搭着破草棚,个个面黄肌瘦,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镇上的乡绅们慌了,凑在一起商议。有人说:“流民太多,良莠不齐,万一闹起事来,咱们镇子就遭殃了!依我看,赶紧报官,把他们赶去别处!”旁人纷纷附和,说自家粮食也不富余,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消息传到胡景贤耳朵里,他当即放下手里的账本,赶去乡绅聚会的茶馆。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父老,万万不可。流民也是苦命人,家乡被大水冲了,走投无路才来咱们这儿。咱们青溪镇世代安稳,如今旁人落难,伸手帮一把,是分内的事。”
“胡掌柜说得轻巧!”有个胖乡绅撇撇嘴,“上千号人,一天得吃多少粮食?你胡家家大业大,你养得起吗?再说,万一里面混着贼人,出了事谁担待?”
胡景贤神色平静,语气却很坚定:“粮食的事,我胡家先出。我家仓里有存粮三百石,先拿出来熬粥。至于治安,我去跟流民的领头人说,让他们自行约束,咱们也派人巡查。真出了任何差错,我胡景贤一力承担。”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又感念胡家世代的为人,便不再多言,也有几家愿意凑些粮食衣物,跟着一起帮忙。
当天下午,胡景贤就带着家人和伙计,在镇南的空地上搭起了二十多座粥棚,又买来许多芦席、竹竿,搭成临时的窝棚,给老人孩子遮风挡雨。他定下规矩:一日两粥,管饱;老人、孩童与孕妇,能多领半个窝头;有病的人,单独安置,请大夫诊治。
那几日,胡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胡景贤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盯着熬粥,怕伙计偷工减料,每一锅都要亲自尝过;妻子王氏带着女眷,在棚里帮着照看生病的妇孺,煎药喂水,常常忙到深夜。胡绍祖老爷子虽年事已高,也每日拄着拐杖去粥棚转一圈,见着挨饿的孩子,总要塞块糕饼在人手里。
有下人劝他:“老爷,您身子骨要紧,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胡景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都是爹娘生养的,谁没个难处。我多跑一趟,兴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流民里有个叫张墨山的老木匠,六十多岁,带着个七八岁的孙女莲儿,一路从徽州逃过来。莲儿受了风寒,又连日饿肚子,到青溪镇的当晚就烧得人事不省。张墨山抱着孙女跪在粥棚前哭,说自己没钱抓药,求胡掌柜发发善心。
胡景贤正巧路过,见状赶紧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往镇上的药铺跑,又让人请来了镇上最好的李大夫。诊脉后,李大夫皱着眉说:“孩子病得重,得用好药,只是这药材贵,而且得有人日夜照料。”
“药尽管用,最好的药都用上。”胡景贤当即付了药钱,又对王氏说,“把孩子接到咱们家后院的厢房去,你找个妥当的婆子照看。总比在棚子里风餐露宿好得快。”
张墨山感动得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胡掌柜大恩大德,老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胡景贤连忙扶起他:“老人家快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你若不嫌弃,就也住进胡家的柴房,平日里帮着修修农具,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莲儿在胡家养了半个多月,慢慢退了烧,脸上也有了血色。张墨山也踏实下来,平日里不光把胡家的农具、家具修得整整齐齐,还主动去粥棚帮忙,修窝棚、搭灶台,手艺精巧得很。
流民在镇外住了两个多月,始终安安稳稳,别说偷盗作乱,就连地里的庄稼都没踩坏半棵。青溪镇的百姓见了,也渐渐放下心来,常有人自家做了饼、缝了衣裳,送到流民棚里去。
可偏偏有人眼红胡家的名声,暗地里给县衙递了状子,诬告胡景贤“私藏流民,图谋不轨,意图聚众作乱”。县官姓刘,是个谨慎人,接到状子不敢怠慢,当即带着差役赶往青溪镇。
消息传开,镇上的百姓都替胡家捏了把汗。谁知刘县官刚到镇南的粥棚,就见上千流民安安静静地排队领粥,秩序井然;棚里的病人躺着养病,青壮们要么在帮着砍柴挑水,要么在修整官道,半点没有作乱的样子。
刘县官又找了几个流民问话,众人七嘴八舌,全是感念胡掌柜的恩德。有个壮汉红着眼说:“我们家乡遭了灾,一路上受尽白眼,只有胡掌柜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地方住。要是作乱,我们第一个不答应!谁敢害胡掌柜,先过我们这关!”
正说着,镇上的乡绅、百姓也都赶来了,里正领着众人,把胡景贤这些日子如何开仓放粮、如何救治病患、如何安抚流民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县官听。刘县官听罢,连连点头,对着胡景贤拱手道:“胡掌柜义举,本官佩服。诬告之人,本官定会严惩。”
后来刘县官将此事上报府里,府台大人又奏报朝廷。成化帝听闻后颇为赞许,下旨旌表胡家为“义门”,赐了一块“乐善好施”的御笔牌匾,还免了青溪镇三年的赋税。消息传来,全镇欢腾,都说这是胡家积善积来的荣光。
转眼入了秋,上游的水退了,流民们也陆续收拾行囊,准备返乡重建家园。张墨山却没走,他找到胡景贤,说:“胡掌柜,老朽漂泊半生,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做木工、修水利。我看这青溪镇挨着青弋江,年年都怕涨水。我想领着大伙修一道防洪堤,再疏通一下河道,也算报答您和全镇百姓的恩情。”
胡景贤又惊又喜:“老人家竟懂水利?那可真是全镇的福气!”
原来张墨山年轻时,曾在官府的河工上做过十几年的匠作头,对修堤筑坝十分在行。他带着二十多个愿意留下的流民青壮,又在镇上雇了些人手,沿着青弋江的弯道,勘测地形,打桩筑堤。胡景贤拿出了一百两银子,作为修堤的工费与材料费,全镇百姓也纷纷出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整整三个月,一道三里长的青石堤坝修了起来,堤上种满了柳树,河道也拓宽疏通了不少。张木匠又在镇东的低洼处修了两座泄洪闸,算好了水位,能防百年一遇的大水。
堤坝修好的第三年,青弋江果然遭遇了一场罕见的秋汛。大雨连下了七天七夜,江水暴涨,比往年最高水位还高出两尺。周边的村镇都遭了淹,田地房屋泡在水里,唯有青溪镇,被那道长堤稳稳护住,堤内的百姓安居乐业,连田地里的稻子都没损失多少。
全镇百姓都感念张木匠的功劳,更感念胡景贤的善举。有人说,要是当年胡掌柜把流民赶跑了,哪来今天这道保命的堤坝?这就是善有善报,半点不假。
张墨山后来就留在了青溪镇,孙女莲儿认了王氏做干娘,在胡家的义学里读书识字。老人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临终前还叮嘱孙女,要世世代代记得胡家的恩情,多做善事。
胡景贤的儿子胡懋修,自小在这样的家风里长大,看惯了父亲救人于危难,听惯了祖辈积善的故事。他读书刻苦,心性仁厚,在路上见着蚂蚁窝都要绕着走,更见不得旁人受苦。
弘治十二年,胡懋修进京赶考。行至徐州地界,遇见一伙山匪打劫商队,商人们四散奔逃,有个年轻的账房先生被砍了一刀,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奄奄一息。同行的书生都劝他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胡懋修却说:“见死不救,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何用?”
他冒着风险把人拖进树林,撕下衣襟给人包扎伤口,又拿出自己的盘缠,雇了辆驴车,把人送到附近的镇子上,请大夫救治。那账房先生姓苏,是苏州府的秀才,此番是跟着商队进京办事,没想到遇上劫匪。他拉着胡懋修的手,千恩万谢,说日后定当报答。
胡懋修却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罢便匆匆赶路,连名字都没多留。
赶到京城时,离会试只剩三天。胡懋修安心应考,文章写得行云流水。放榜时,他高中二甲进士,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来他外放山东兖州知府,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核查积案,平反冤狱,又开义仓、修学堂,效仿祖辈,做了许多利民的好事。
巧的是,那被他救过的苏秀才,后来考中了进士,恰好在山东布政司任职。得知救命恩人就在兖州做官,他特意登门拜访,两人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后来胡懋修在任上兴修水利,苏秀才在省里多方周旋,帮他争取到了钱粮与人力,让工程办得格外顺利。
旁人都说这是缘分,胡懋修却笑着说:“哪是什么缘分,不过是祖辈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罢了。”
此后胡家又传了数代,从明中期到明末,从清初到晚清,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可胡家“积善传家”的规矩,始终没有丢。哪怕遇上乱世饥荒,胡家宁愿自己省一口,也要给乡邻留一碗粥;哪怕家道中落,田产减少,接济孤老的豆腐、义学的束脩,也从没断过。
那块成化皇帝御赐的“乐善好施”牌匾,和更早的“积善之家”牌匾一起,挂在胡家祠堂的正厅里。每逢年节,胡家的子孙都要聚集在祠堂,听长辈讲祖辈行善的故事,铭记“善念不可丢,善心不可无”的祖训。
几百年风雨过去,青溪镇的石板路磨得发亮,青弋江的水依旧悠悠流淌。胡家的后人散居在各地,可只要提起青溪胡氏,旁人都会竖起大拇指,说那是积善的人家,骨子里带着温厚。
老人们总爱给孩子讲起这段故事,讲胡德安雪天送豆腐,讲胡文清辞官归乡行善,讲胡景贤开仓救流民,讲那道挡住洪水的长堤。讲完了总会摸着孩子的头说:
“你看,行善从来不是吃亏。你今天给旁人撑一把伞,日后下雨的时候,自然也有人为你遮风挡雨。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不是什么神仙保佑,是人心换人心,是一代又一代的善念,攒出来的福气。”
直到今天,青溪镇的老祠堂里,那两块旧牌匾还好好地保存着。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字迹上,像是把几百年的温善意,都静静沉淀在了时光里。
胡氏积善录·再续
一、乱世守心
时光辗转到了大明崇祯末年,天下烽烟四起,流寇作乱,关外铁骑虎视眈眈,江南看似安稳,实则早已人心惶惶。青溪镇胡氏一族,传到胡承泽这一辈,已是第十代。
胡承泽年近四十,性子沉静,颇有先祖之风。他守着祖上传下的田产、豆腐坊与义学,虽逢乱世,却始终守着“行善不辍”的规矩。世道越乱,逃荒路过的流民越多,镇口的粥棚便从初一十五改成了日日开棚,每天两锅稀粥,从未间断。
族里的长辈劝他:“承泽啊,如今世道不太平,咱们自家存粮也得留着保命,往外散粮,得有个度。真要是乱兵打过来,没了粮食,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胡承泽躬身回道:“叔父教训的是。可咱们胡家几百年的家底,熬过灾荒绰绰有余。眼看着门外都是快饿死的百姓,关门不管,晚辈夜里睡不着觉。先祖说过,积善不是顺境时做样子,是难处时还能伸伸手。”
他嘴上应着,粥棚却半分没缩减,反倒把自家粮库的存粮又调出两成,专门用来赈灾。家里伙计都暗暗着急,说掌柜心太善,只怕乱世里好人没好报。
没过多久,果然出了事。一股败兵从江北溃逃下来,一路烧杀抢掠,眼看就要奔青溪镇而来。镇上的富户纷纷收拾金银,拖家带口往山里躲,里正也急得团团转,喊着让大伙逃命。
胡承泽却没走。他把家里的女眷、孩子送去了山里的亲戚家,自己领着十几个健壮的伙计、族中青年,又把镇上没走的百姓组织起来,在镇口修栅栏、设路障,又把粮库里的粮食分了大半,藏进了镇后山的山洞里。
有人不解:“胡掌柜,乱兵来了杀人抢粮,你不躲着,还留在这里拼命,图什么?”
胡承泽握着锄头,手上青筋鼓起:“咱们都走了,镇上的老弱病残怎么办?这镇子是祖祖辈辈住的地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烧光抢光。能守一刻是一刻。”
当天傍晚,败兵果然到了镇外,约莫二三十人,个个带刀,满脸凶相。领头的小校骑着马,见镇口有人把守,当即就要下令冲进去抢掠。
胡承泽只身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军爷远道而来,镇上百姓惶恐,不敢劳烦军爷进村。我们备了些粮食、干粮,还有几头生猪,送与军爷路上用,只求军爷高抬贵手,保全镇子平安。”
他身后的伙计们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了米袋、干粮,还有宰好的猪肉。那小校本就是逃命的败兵,只想抢些粮食钱财,见胡承泽识时务,又有粮食送上,倒也懒得动刀——真打起来,他们人少,未必讨得到好处。
可他眼珠一转,又厉声喝道:“就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们?我听说你们镇上胡家是大户,金银多得很!把胡家的钱财拿出来,我们立马就走!”
胡承泽面色不变:“军爷说笑了。我们小户人家,哪有什么金银?这些粮食已是全镇凑出来的家底。军爷若是不信,只管派人进去搜,只是真闹起来,伤了和气,军爷也耽误赶路的功夫。”
双方僵持之际,那败兵队伍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凑到小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小校脸色变了变,最终一挥手:“算你们识相!粮食我们收下,这就走!告诉你们镇上的人,安分点,别给自己找事!”
一行人推着粮食,竟真的绕镇而过,没动镇上一草一木。
镇上躲起来的百姓见乱兵走了,纷纷出来,围着胡承泽又惊又喜。有人问他:“胡掌柜,您怎么知道他们拿了粮食就会走?万一他们翻脸怎么办?”
胡承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硬碰硬肯定遭殃,先拿粮食稳住他们,总好过玉石俱焚。”
没人知道,方才那上前说话的败兵,是三年前逃荒路过青溪镇的一个流民。那年他饿得快死了,是胡承泽的粥棚救了他一命,还送了他半袋粮食让他返乡。后来他被抓了壮丁,混在败兵里,认出了胡承泽,便找借口劝走了领头的。
这份恩情,他没敢当面认,却在乱兵走后,趁夜偷偷折回来,在胡家门口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恩公保重,后会有期”,下面压了一把从战场上捡的短刀,给胡家防身用。
胡承泽看着字条,良久无言。他总说行善不求回报,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人一分暖,人总会记着一分情。
二、地窖藏孤
乱兵过后,世道更乱了。没多久,李闯王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随后清兵入关,一路南下。江南各地战火纷飞,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还有不少明朝的官员、文人,被清兵追杀,四处藏匿。
这天深夜,胡承泽正在清点粮库,忽然听见后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满身尘土,脸色苍白,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模样的人,个个带着伤。
男子见了胡承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嘶哑:“胡掌柜,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父子!我是前朝翰林院的周允文,清兵抓得紧,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
胡承泽心里一惊。周允文的名字他听过,是江南有名的文人,为官清正,只因不肯降清,被清兵四处缉拿。收留朝廷钦犯,可是灭门的大罪。
周允文见他犹豫,含泪道:“我死不足惜,只是这孩子是我周家唯一的骨血。求您把他藏起来,随便给口饭吃,养大了就行。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旁边的管家也急道:“胡掌柜,整个江南都传您青溪胡氏乐善好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胡承泽看着那孩子,小脸埋在父亲怀里,吓得瑟瑟发抖,一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满是惶恐。他想起了先祖救白狐、救流民的故事,心里一软,咬了咬牙:“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他把周允文父子和两个仆从领进后院,打开地窖的入口。这地窖是先祖当年为了防旱存粮挖的,又深又大,里面铺着干草,还放着水和干粮,十分隐蔽。
“你们先在这里躲几天,风声紧,白天千万别出来。”胡承泽低声嘱咐,“我每天夜里给你们送吃的。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送你们出城。”
周允文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孩子就要磕头,被胡承泽一把扶住。“周先生不必多礼。您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我胡家虽只是平头百姓,也知道忠良不该遭难。”
这一躲,就是半个月。清兵在镇上挨家挨户搜查,好几次都搜到了胡家院子里。胡承泽沉着应对,让妻子在前厅招待兵丁,自己则守在地窖入口,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有一次,一个清兵一脚踹开后院的门,拿着刀四处乱指,眼看着就要走到地窖口。胡承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想上前阻拦,忽然那兵丁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走了。
胡承泽惊出一身冷汗。后来他才知道,那清兵脚下踩的,是前一天儿子不小心打翻的豆油。旁人都说是巧合,可家里的老仆私下说,是胡家几代积善,有神灵保佑。
半个月后,风声稍缓。胡承泽给周允文父子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又准备了足够的盘缠和干粮,找了个可靠的船夫,趁着夜色,把他们送上了去往福建的船——那里还有南明的队伍,相对安全些。
临行前,周允文把孩子的一块贴身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孩子戴着,一半递给胡承泽:“胡掌柜,大恩不言谢。这块玉佩您收着,日后我周家若有出头之日,凭此玉佩,定当涌泉相报。若我父子不幸遇难……也来世再报。”
胡承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看着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默默祈祷,盼着这父子俩能平安。
这件事,胡承泽没跟任何人说,连族里的长辈都没告诉。他知道这是杀头的罪名,不能连累旁人。那块半块玉佩,被他锁进了祠堂的木匣子里,和先祖的牌匾放在一起。
三、康朝重逢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天下已定,改朝换代成了康熙朝。战乱平息,百姓慢慢安居乐业,青溪镇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胡承泽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儿子胡毓灵长大成人,接掌了家业。
胡毓灵性子比父亲更温和,却也更有韧劲。他守着祖上的规矩,不仅把粥棚、义学、豆腐坊的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镇上开了一家“仁济堂”药铺,请了大夫坐诊,穷苦人家来看病,分文不取,药材只收成本钱。
镇上的人都说,胡家的善举,一代比一代做得实在。
康熙八年,江南遭遇罕见的大水,梅雨下了两个多月,江河泛滥,田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青溪镇靠着当年张木匠修的防洪堤,镇子没被淹,可周边的乡村全遭了灾,无数灾民涌进镇里,比成化年间那次还多。
胡毓灵第一时间开仓放粮,在镇南、镇北各搭了十座粥棚,又把仁济堂的药材全都搬出来,在灾民区设了义诊点。胡承泽老爷子虽年近七十,也天天拄着拐杖去粥棚转,见着孩子就塞块糖,见着老人就叮嘱几句。
可灾民实在太多了,没过半个月,胡家的存粮就见了底。胡毓灵一边派人去外地买粮,一边去找镇上的乡绅募捐。可不少乡绅都捂着钱袋子,说自家粮食也不多,不肯多出。
就在胡毓灵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差役来报,说江宁布政司周大人巡查灾情,已经到了镇外,指名要见胡家的当家人。
胡毓灵心里一紧,以为是赈灾出了什么差错,连忙整理衣冠,赶去镇口迎接。只见一队官差簇拥着一位身穿官袍的大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那官员见了胡毓灵,快步上前,开口就问:“敢问胡承泽老掌柜可还安好?”
胡毓灵愣了一下:“家父尚在,身体还算硬朗。敢问大人是?”
官员没答话,又问:“二十多年前,贵府可曾收留过一位姓周的前朝文人,还赠了半块玉佩?”
胡毓灵心里咯噔一下。这事他小时候隐约听父亲提过一句,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轻易承认,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承泽在此。不知大人为何提及此事?”
胡承泽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抬眼看向那官员。那官员一见他,顿时眼圈一红,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声音哽咽:“恩公!您还记得当年地窖里的那个孩子吗?我是周培德啊!”
胡承泽浑身一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官员,眉眼间果然有当年周允文的影子。他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怎么使得!你父亲……他还好吗?”
周培德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父亲早已病逝。临终前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找到青溪胡家,报答救命之恩。我寒窗苦读,考中进士,选官时特意求了江南的缺,就是为了找您。”
原来当年周允文带着儿子到了福建,没过几年便积劳成疾去世了。周培德谨记父亲遗嘱,发奋读书,康熙三年考中进士,一路做到江宁布政司参政,此次巡查灾情,特意绕路来青溪镇,就是为了寻恩人。
他见镇外灾民遍地,可秩序井然,粥棚、医棚样样齐全,心里早已明白,胡家还是当年的胡家,善心一点没变。
当天,周培德就住进了胡家。他拿出当年的半块玉佩,和胡承泽珍藏的那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仁”字。
周培德要给胡家送金银、奏请朝廷旌表,都被胡承泽婉拒了。
“周大人,当年救你们,只是举手之劳,不是为了图回报。”胡承泽笑着说,“你如今做官,能多为百姓做事,多救几个苦命人,就是对我胡家最好的报答了。”
周培德听了,愈发敬佩。他没再提报恩的事,却在第二天就下令,从官仓调运两百石粮食到青溪镇,专门用来赈灾;又拨了一笔官银,用来加固青弋江的防洪堤,还特意吩咐,堤坝要修得比原先更宽更高,能保青溪镇百年平安。
不仅如此,他还上奏朝廷,详述胡氏一族世代积善、乐善好施的事迹。康熙皇帝听闻后,大为赞赏,亲笔题写“世笃仁风”四个字,命人制成牌匾,送到青溪胡家。
消息传开,青溪镇百姓人人欢喜,都说胡家的善举,连当今皇上都知道了。之前不肯捐粮的乡绅们,也纷纷主动送来粮食钱物,赈灾的难关,就这么渡过去了。
四、义渡传家
大水退去后,周培德亲自督办,加固了青弋江的防洪大堤,又在镇东的渡口修了一座宽敞的码头。之前青溪镇的渡口是个野渡,只有一艘旧渡船,遇上刮风下雨就没法过江,十分不便。
胡毓灵见码头修好了,便出钱买了三艘大渡船,又雇了几个水性好的船工,开了个“义渡”。凡是过往百姓、客商,渡江一律不收钱,船工的工钱、船只的修缮,全由胡家承担。
这义渡一开,方便了两岸无数百姓。以前过江要收两个铜板,穷苦人家舍不得,有事只能绕十几里路走石桥;如今免费了,老人孩子都能轻松过江,赶集、走亲戚都方便了许多。
有人跟胡毓灵说:“胡掌柜,你这义渡一年到头得花不少钱,多少收点本钱也行啊。”
胡毓灵笑着摇头:“先祖修石板路、修堤坝,都没要过百姓一分钱。我这义渡,也算承继先祖的心意。钱嘛,够用就行,能方便大伙,比什么都强。”
他不仅设义渡,还在渡口盖了两间凉亭,夏天放着凉茶,冬天备着姜汤,过往的路人渴了累了,都能歇脚喝水。凉亭里常年放着一些草鞋、雨伞,遇上雨天路滑,路人可以免费取用,不用归还。
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青弋江结了薄冰。一个老婆婆带着孙子过江,孙子不小心脚下一滑,掉进了冰窟窿里。老婆婆吓得哭喊起来,旁边的路人也慌了,冰薄,没人敢贸然下去。
正巧胡毓灵来渡口巡查,见此情景,二话不说,脱下外袍就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江水刺骨,他咬着牙游到孩子身边,把孩子托出水面,在众人的帮助下,把孩子救上了岸。
孩子救上来时已经冻得浑身发紫,没了气息。胡毓灵不顾自己浑身湿透,赶紧给孩子控水、做热敷,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孩子才“哇”地哭出声来。
老婆婆抱着孙子,跪在胡毓灵面前磕头,说他是孩子的再生父母。胡毓灵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摆着手说:“应该的,应该的。谁家都有孩子,见了总不能不救。”
这事传开后,两岸的百姓更敬重胡家了。有人给义渡送了块木匾,上面写着“胡公德渡”,和渡口的凉亭一起,成了青溪镇的一道风景。
胡毓灵的儿子胡绍谦,自小看着父亲救人助人,耳濡目染,心性仁厚。他读书之余,常去义学里帮着教书,去药铺里帮着抓药,小小年纪就知道体恤穷人。
有一次,他在路边遇见一个小乞丐,冻得浑身发抖,脚都烂了。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新鞋脱下来给小乞丐穿上,自己光着脚跑回了家。胡毓灵知道了,不仅没骂他,还夸他做得对,又让下人给那小乞丐送去了棉衣和粮食,安排他在义学里读书。
胡毓灵常跟儿子说:“咱们胡家的家产,是一代代攒下来的,更是一代代行善积下来的。守家产不如守善心,善心传下去,才是真的传家。”
五、余韵悠长
从明初到清康熙,从胡德安到胡绍谦,十代人,两百多年,青溪胡氏的善举从未间断。
头锅豆腐济孤老的规矩,传了十代,哪怕豆腐坊几经翻修,哪怕当家的换了一个又一个,每天清晨,总能看到胡家的伙计挑着担子,给镇上的孤寡老人送热豆腐。
镇口的粥棚,从明朝开到清朝,遇上灾年就日夜开,太平年月也定时施粥,不知救了多少逃荒的难民、苦命的路人。
义学里,走出了一个又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们读书识字,有的中了科举,有的做了买卖,有的留在镇上教书、行医,大多都像胡家一样,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仁济堂的药香,飘遍了十里八乡,没钱看病的穷人,都知道去胡家的药铺,那里不会把人拒之门外。
还有那道防洪堤、那条石板路、那座义渡口,都静静立在那里,替胡家守着这方水土,护着这方百姓。
那块“世笃仁风”的御赐牌匾,和“积善之家”“乐善好施”两块旧匾一起,挂在胡家祠堂的正中央。逢年过节,胡家子孙齐聚祠堂,长辈们总会一遍遍讲起先祖的故事:讲胡德安雪天送豆腐,讲胡文清弃官行善,讲胡景贤开仓救流民,讲胡承泽地窖藏忠良,讲胡毓灵寒江救孩童……
讲完了,总会问一句:“咱们胡家的传家宝是什么?”
孩子们便会齐声答:“是善心,是积善传家。”
几百年沧海桑田,朝代换了,房子翻了,人也一代代老去,可胡家刻在骨子里的善念,从来没变过。
直到今天,青溪镇的老人还会给孩子们讲胡氏积善的故事。讲完了总会叹一句:“什么是余庆?不是金银财宝,不是高官厚禄,是你帮过的人会记着你的好,是你的子孙后代都跟着学好人、做好事,是世世代代,心里都揣着一份暖。”
青弋江的水,依旧缓缓流淌,带着几百年的善意与温良,流过青溪镇,流向远方,也把“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理,悄悄讲给每一个听故事的人。
免责声明
本文《胡氏积善录》为原创虚构民间文学故事,文中人物、地名、家世脉络、事件情节、历史桥段均为艺术需要创作,非真实历史、非真实宗族、非真实事件。
本文仅为弘扬崇德向善、积善传家的传统美德,无任何影射、指代、诋毁现实人物、家族、地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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