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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脉
作者车向斌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个晚上,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压在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小伟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搁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站在旁边的父亲看清楚儿子的成绩后,手中的茶杯猛地磕在电脑桌上,“哐当”一声,惊得小伟肩膀猛地一颤。
“复读。”父亲的声音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重得压人,“我托人问了,阳春一中那个复读班高考成绩不错,结合该校近年的高考数据来看,2023年本科率超95%,2024年预计突破96%,明年你冲个二本没问题。”小伟没说话。这会儿,他脑子里像放旧电影似的,全是高中三年那些熬到凌晨的夜:台灯下的卷子堆得比课本还高,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封皮都磨起了毛边。可每次模拟考排名,他总卡在不上不下的中游,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拽着,任他拼尽全力,都挣不上去。同桌陈默跟他一样用功,早上六点半就到教室背单词,模考还排在他的后面,高考却考上了985。只有他,像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的影子,连光线都不肯多眷顾一分。
“我不是学习的料。”小伟终于向父亲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糙木的桌面,“高中那几万块赞助费,已经够你们累了。再复读一年,要是还这样……”
“什么叫‘不是学习的料’?”父亲猛地站起来,公务员的威严此刻全化成了火气,“我供你读书,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丧气话!你看看你妈,为了陪读,去年单位评先进都没争上;我周末还要开2小时的车回老家,帮你奶干农活——我们图什么?不就图你有出息?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距离二本线只差那么几分,我想明年没问题。”
母亲上前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眼神软下来:“小伟,你爸也是替你着想。要不……再想想?”
小伟低下头,指尖抠着裤缝,目光死死黏在鞋尖那片蹭掉的漆上——那是去年学校运动会跑三千米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被跑道边的栏杆蹭掉的。那时候学业还不紧,他还能在操场上肆意撒欢。可现在,经过一年的努力,人像是被无形的网兜着,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清晨,小伟还躺在被窝里,父亲就把车钥匙“啪”地扔在他枕边说:“今天回老家帮你奶浇地去。玉米旱了,你奶腿脚不好,你回去盯着点,不要让水进了别人家的地。”
实际上,从小到大,这种农活是他经常回家帮着干的。因为父母的老家都在农村,家里有老人,有几亩薄田,土地似乎是他们家人永远难以割舍的情缘。作为农家子弟,他虽然是城里户籍,生在城里,但对农活儿一点也不陌生。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那个无需驾照的老年代步车,也成了他回家的交通工具。
没有上高中以前,每逢假期,不论是寒假还是暑假,他都要在老家待上好长时间。浇地、锄草、拔玉米秆、施肥,除了用人家机械以外,这些简单的农活儿他是乐意干的。
老家的水泥路被太阳炙烤得滚烫,下了车,脚刚踩上去,鞋底就感觉传来一阵灼烫感,热浪顺着裤腿直往身上钻。奶奶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玉米面糊,看见他回来,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儿:“俺孙子回来了?快,水刚开闸没一会儿,马上就轮到咱们家了。没吃早饭就先垫垫,帮奶奶去地里盯着点,别让水跑到别人家地里去。”
小伟扯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把给奶奶买的新鲜蔬菜轻轻放在案角,嘴硬地说他已吃过早点,见奶奶给他准备的热馒头夹上绿辣椒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田埂上的草叶硬邦邦的,蹭得脚踝生疼。小伟麻利地卷起裤腿,套上雨靴,一脚踩进湿润的泥土里,凉丝丝的触感瞬间漫上来。大水从水渠里漫出来,进地了,顺着垄沟往玉米地里淌,饥渴的土地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饿了很久的孩子抓住了母亲的乳头。玉米苗长一筷子高了,叶片儿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小伟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玉米叶尖儿,风刮过来,玉米叶沙沙响,混着远处布谷鸟的叫声。田野美极了。小伟忽然觉得,拧成一团的乱麻心里,竟悄悄松了些劲儿。
浇地不用背英语单词,不用算数学题,不用盯着排名表发呆,只需要看着水慢慢浸过每一寸干裂的土地。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下地,奶奶教他认麦苗和韭菜。奶奶说:“庄稼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脸。”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土,现在却觉得,这话比课本上的公式亲切多了。可学习哪有这么实在,你就算拼尽全力去学,要是考试成绩差,就像在空地里撒了种子,没有出苗是一个道理。没人认可你。你就是整天趴在桌子上再刻苦努力,也不管用。这事儿便没有半点灵性可言!
太阳越来越毒,小伟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啪嗒”一声砸进泥土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他摘下草帽用力扇着风,瞥到自己的胳膊被晒得通红,又疼又痒。奶奶拎着一个竹篮走过来,里面装着一盘腌黄瓜和晾好的凉白开:“把水捋顺了,到树底下歇会儿吧,大太阳底下别中暑了。”
“奶,咱这地一年能收多少斤玉米?”小伟接过水杯,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两亩地,一亩地能收千把斤玉米。”奶奶蹲下身来,摸着一棵玉米苗,“你爸小时候,这地养活了我们全家。后来他去城里上班,我和你爷爷还能种点菜,够自己吃。现在啊,就盼着你能常回来,帮奶奶看看水。”
小伟知道奶奶欲言又止,奶奶实在想知道他这次的高考成绩,他呵呵地应付着奶奶,忽然想起父亲说他“赔大了”——因他上高中赞助费掏了3万元。父母时常叫苦连天。这次成绩又不好。他们这儿的民办中学,学杂费一年大约5万多。加上赞助费用,三年总计就是20万元。他因成绩较好,父亲寻了熟人,掏3万元赞助。当时父亲心里乐呵呵的,现在又说赔大了。这类高收费的私立中学,属于民办高中里的较高层级。学校年学费在2万—3万元之间,再加上餐饮费每年7200元、住宿费一年2000元,校服费、水卡费、保险费等杂项,一年总计就5万多元,3年累计下来就是20万元。当然,要是算上家长陪读的时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对比公立高中一年仅几千元的学费,民办高中的花费和公立高中相差甚远。为了孩子的前途,家庭经济稍好的家长,都不愿意让孩子上公立高中。
奶奶说“庄稼是有灵性的”,那家里父母花过的钱,是不是也能像浇地的水,慢慢渗进他的生命里?小伟一边看水,头脑里也天马行空。
中午浇完地收工的时候,小伟才发现自己的脸被晒脱了一层皮,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他没有立刻动身回城里的家里,也没心思躺在老家的床上睡觉。他摸出手机刷视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望着前院那片油绿发亮的玉米发起愣来。
下午七点多,父母骑着摩托车下班回来了。母亲一看见他就笑:“哟,晒黑了,倒显得结实了。”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晚上妈给你做红烧肉补补,一天把娃就晒黑了。”
小伟摇摇头:“我不想吃红烧肉。”他忽然发现,以前嫌弃奶奶做的饭没味道,可今天在地里啃着腌黄瓜,却觉得格外清香。“我想吃奶奶煮的面条,放把青菜就行。”
奶奶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风的嘴巴吐字不清地说:“俺孙子懂事了。”
晚饭时,父亲又提起复读的事,说他已经联系好了二中的复读班,九月一日开学就去学校。让明天跟他去学校先看看,交个押金。小伟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漂着的几片青菜蔫头耷脑地浮着,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面香一个劲儿往眼睛里钻,酸得他鼻尖一阵阵发胀,红了一片。他说,我不想复读。
“你再说一遍?”父亲“啪”地放下筷子,声音沉得像浸了凉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着复读都没机会?你高中那几万块赞助费,难道就这么打水漂了?”父亲心里早给小伟铺好一条阳光大道:先考个像样的大学,接着铆劲考公,将来稳稳端上铁饭碗,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我没说赞助费打水漂!”小伟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我每天六点半起床背单词,晚自习熬到十一点,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我不是没用功!可我就是成绩上不去。你们总说‘别人能行你也能行’,可我真的做不到!我已经尽力了”。
餐桌上瞬间静了下来。母亲举着的筷子僵在半空,菜汁顺着筷头慢慢往下滴;奶奶埋着头,一下一下,轻轻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往嘴里送;父亲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绷得泛白,连指缝里都浸出了细密的汗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那你打算怎么办?”父亲的声音软了些,却依然带着不甘,“上专科?你知不知道专科和本科差距有多大?比如本科毕业平均月收入为5000元,专科、高职毕业月收入为3000多元,两者每月相差近2000元;而且,好点的企业、机关事业单位都优先招本科生;考研的话,本科生能直接考,专科生得毕业工作2年或者达到同等学历才行;考公就更不用说了,大多数岗位都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专科生能报的基本都是偏远基层的岗位——现在上岗,哪一样不看第一学历?”
“我想报农业类的专科。”
小伟垂着眼轻声说,“以后也可以升本科、考研的。今天浇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特别喜欢待在地里。玉米吮吸水分的时候,我仿佛能听见它们咕咚咕咚喝水的声响,甚至能捕捉到玉米拔节生长时那细微的脆响,像是在跟我诉说着成长的喜悦。我想学农业科技,以后帮奶奶种好地,帮村里的人种出更好的庄稼。”
“农业?”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懂什么叫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我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生活,不是让你回老家当职业农民!”
“可我就喜欢当农民啊!”
小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们总说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喜欢什么吗?我背不下来那些《滕王阁序》之类,但我能分清小麦和韭菜;我解不开繁杂的数学题,但我知道玉米渴了要浇水,地里涝了要排水!现在当农民也大有可为,咱们这儿的新型职业农民年收入近3万元,是全省农村居民人均年收入的2.倍,还有些地方靠特色种植,有些乡亲年收入都过百万了,全国新型职业农民人均纯收入都达到2.8万元呢!今天浇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着——不是在学校里像个机器一样转,是真的活着!我也不喜欢像你们那样在单位混日子。”
说完,他起身回到房间,“砰”地关上了门。门外,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随着那声叹息沉沉起伏。母亲轻声说:“让孩子静静吧。”
奶奶的声音慢悠悠地对儿子说:“娃喜欢啥就让他先干啥呗,慢慢转变。当年,你不也只想当个木匠?还不是被你爷爷逼着,上了个学……”
深夜,小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像条蜷缩的小蛇似的裂纹,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丝毫头绪。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坐在床边:“小伟,妈不是不支持你。你爸他……就是太着急。他小时候家里穷,靠读书跳出了农门,所以,总想着你也走这条路。”
小伟坐起来接过牛奶,温度刚好。他说:“妈,我知道。可我真的不适合读书。今天在地里的时候,脚踩着松松软软的泥土,看着喝饱了水的庄稼舒展着枝叶,我心里就像揣了块温热的石头,特别踏实。你看奶奶在院子里种的那几垄玉米,棵数虽不多,可每一株都挺拔健壮,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儿。我想学习怎么借助科技手段让它们长得更好,比如用物联网、传感器监测田间数据来精细化管理作物,用基因编辑培育高产抗病的品种;也想学习怎么用农用机械替代人工耕作、收获,让村里的人不用那么累,还能通过精准防控病虫害、科学施肥实现好收成。”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晒得发硬的头发:“你爸那边,我去说说。不过你得答应妈,不管选什么路,都要认真走下去。复读也好,上专科也好,都不能半途而废。总之,书还得接着读。”
小伟用力点了点头,鼻尖一阵发酸,声音哑得像蒙了层布:“妈,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第二天清晨,小伟主动去找父亲。父亲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烟卷夹在指缝里,烟雾慢悠悠地绕着他的脸飘着,看见儿子来,手指猛一用力,把烟蒂狠狠摁在石墩上掐灭了。他问儿子:“想好了?”
“想好了?”小伟答。小伟蹲下身来,圪匐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认真地说:“我不复读。我想上农业类的专科,学农业科技。我从手机新闻上了解到,目前大田种植信息化率达到26.4%,全国植保无人机总量大幅度增加,智慧农业已经成为农业发展的重要趋势。像北大荒集团已经大面积应用无人驾驶农机、卫星导航播种和病虫害AI诊断技术,实现了万亩农场管理‘一键下达’;新疆棉田用极飞农业无人机搭载智能播撒系统播种,单日作业量可达500亩,效率比人工提升80倍以上,还能让每亩地种子成本降低——这些无人机播种、智能化监测管理的智慧农业技术,我很感兴趣,也都想学。奶奶那几亩玉米地,我能帮着改良品种;村里的连片田地,我可以教大家用上新的种植法子。爸,你当初读书是为了跳出农门,可我觉得,读书也可以让更多村民过上幸福的日子。”
小伟的这个理想,是他作为一名农业干部始终追寻的理想,潜移默化中,他没有想到,他的热爱农业的理想,竟然深深扎在儿子心田里。
是呀,很早以前,儿子就想上农林科技大学。
父亲闷头抽着烟,半天没吭声,青灰色的烟圈裹着凉丝丝的晨雾,慢悠悠地缠过来:“你知道干农业有多苦吗?夏天晒得身上脱皮,冬天冻得手开裂,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
“我知道。”小伟抬手蹭了蹭脸上的晒斑,那浅褐色的斑印在晒得黝黑的脸颊上,像撒了一把碎芝麻,格外扎眼,“昨天浇地的时候,我就晒脱皮了。可我心里踏实又开心。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无所适从的失败者,可昨天在地里干活,我清清楚楚地觉得自己能实实在在做点事。爸,你说赞助费打了水漂,可我觉得,那些钱没白花——至少让我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不适合什么。”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落在儿子的肩膀上,掌心里的薄茧蹭得他肩头发痒,却暖得人心里发颤:“你妈昨晚跟我说了。既然你决定了,就去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专科可以,但必须好好学。要是混日子,我绝不饶你。”
小伟咧开嘴,没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噼里啪啦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爸,我不会混日子的。”
九月份,小伟去了省城的农业职业技术学院。临走前,奶奶塞给他一包玉米种子说:“这是俺留的老品种,香得很。你在学校好好学,学会了回来教奶奶怎么种得更好。”
上大学的日子,和高中那段浑浑噩噩、找不到方向的迷茫时光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天地,充实得让他连走神的工夫都没有。小伟报了“作物生产技术”专业,上课学土壤肥料学、植物生理学,下课泡在实训基地的大棚里,跟着老师学育苗、嫁接、病虫害防治。他还加入了学校的“智慧农业社团”,跟着学长学姐学习搭载多光谱、热成像等传感器的无人机监测作物生长。这种无人机可通过多光谱成像技术捕捉可见光及多个非可见光波段的反射信息,构建作物的“光谱指纹”,以此无损、快速地反演作物的叶绿素含量、氮含量、水分胁迫情况等生长信息。比如在科学院黑龙江七星农场开展的航空遥感任务中,获取的光学多光谱数据最高几何分辨率达0.08米,足以清晰识别单株作物的形态与田间细节。基于该无人机多光谱影像,对表征叶绿素含量的SPAD值反演精度R²可达0.60,对冬小麦地上生物量的高精度估算最佳模型的确定系数(R²)更是可达0.86。如今这类多光谱无人机已在农业领域广泛应用,国内阜南、磁县等地都在用它为农田做“CT”开“处方”,甚至还助力墨西哥传统农区发展起了精准农业。而且它在水稻生长监测方面优势显著,不仅能大幅减少监测时间、提高监测效率,还能实现更精密的光谱监测数据,提升监测精度,同时相比传统监测手段能节省大量人工成本。同时搭配专业传感器收集土壤数据,这类无人机作业响应迅捷,可按需对作物整个生长周期进行高频次动态监测。
第一次操作无人机时,小伟手抖得厉害,无人机晃晃悠悠差点挂到树上,旁边的同学笑他:“你这技术,还不如我家大爷骑三轮车稳。”他却丝毫不在意,攥得发白的指节紧紧扣着遥控器,眼睛像钉在了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能稳稳操控无人机沿着垄沟精准飞行,拍出清晰分明的作物照片。
周末的时候,他会坐两个小时的车回老家。奶奶种的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翠嫩的叶片在风里哗哗作响。小伟蹲在松软的田地里,将学校发的土壤湿度计缓缓插进玉米根旁的土里,指尖刚稳住仪器,屏幕上便跳出“湿度62%”的字样。
结合玉米生长的需水规律来看,玉米苗期土壤相对湿度适宜范围为60%—75%,蹲苗时控制在田间持水量的55%—60%即可,而在整个生育周期中,播种期土壤田间持水量应保持在60%—70%才能全苗,穗期和花粒期要求土壤保持田间持水量的70%—80%,乳熟期以后则以保持60%—70%为宜。他又轻手轻脚掀开玉米宽大的叶片,指尖顺着叶脉慢慢捋过,仔细排查病虫害,瞅见几只细小的蚜虫后,便掏出社团发的生物农药,按着说明书上的比例兑好水,蹲在地上把药液细细地喷在叶片背面。奶奶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睛看着他说:“哎哟!俺孙子现在,比老把式还专业哩!”
父亲偶尔也会从城里回来,站在田埂上看着小伟在田里忙活。有一次,小伟教他用手机APP查看土壤数据,父亲连忙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手机屏幕,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雾:“这玩意儿还真管用?”小伟笑着回话说:“当然,以后咱们还能装自动灌溉系统,不用再人工盯着浇水了。这套系统能实现高度自动化,完全突破传统的灌溉模式,一个人即可轻松灌溉成百上千亩作物,仅需远程登录平台操作就能完成,可节省人工,减轻劳动强度。就拿50亩左右的农场来说,传统模式下仅管理水渠每年就需要花费约2万元工费,使用这套系统后就能省去这笔人工开支。它能根据土壤湿度、作物生长周期等精准计算作物所需水量,实现按需供水,相较于传统灌溉方式可节水30%—50%,还能为作物创造适宜的生长环境,一般可增产30%左右,同时提升作物品质与抗逆性。”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秋天的时候,奶奶的玉米丰收了。金黄的玉米棒子在院子里堆得老高,像座金灿灿的小山。小伟随手掰下一个,指尖麻利地剥开翠绿的外皮,露出颗颗饱满紧实、像碎玉般莹润的玉米粒,咬上一口,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漫过喉咙,连眉梢眼角都浸满了甜意。奶奶在灶上煮了一锅玉米,浓郁的甜香裹着烟火气,慢悠悠地飘满了整个院子,连墙根下的狗都忍不住抬起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父亲拿起一个,边吃边说:“嗯,比你小时候偷摘的那几个甜多了。”小伟忍不住笑了,恍惚间就想起小时候,攥着偷摘来的邻居家的玉米,被主人举着扫帚追得满村子疯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怀里的玉米蹭得胳膊发痒,那时候只顾着拼了命地跑,却总觉得怀里的玉米是天底下最香甜的东西,这份藏在时光里的偏爱,直到如今也没变。
寒假回家,小伟跟着村里的技术员去给其他农户讲“玉米高产栽培技术”。比如选种要根据地域选耐密抗倒的品种,黄淮海地区可选“中农大678”,还可选用珺玉99、蠡玉166、登海605等经过国审的高产抗病品种,本地可选用生育期不超过120天的和育187等。其中珺玉99夏播生育期104天左右,一般亩产700公斤左右;蠡玉166夏播平均生育期103天,一般亩产650~750公斤;登海605黄淮海夏播全生育期101天,夏播平均亩产900公斤左右。种植上可采用“80厘米+40厘米”的宽窄行模式,选用耐密品种,根据品种特性和地力水平调整株距,亩保苗数可设置为5000—6000株;如为泛玉5号,肥水条件较好的高产地可增加到4500株/亩,一般地块每亩留苗3500~4000株;郑单958这类品种,中高肥力地块可达4000~4500株/亩,一般地力为3500—4000株/亩。施肥上可参考每生产100kg玉米籽粒吸收氮2.5kg、磷1.2kg、钾2kg的标准来配比基肥和追肥。同时需要注意,玉米的需肥量会因品种特性、土壤条件、产量水平以及栽培方式不同而有所差异,实际生产中也可参考相关专业研究数据:每生产100公斤玉米籽粒,需吸收氮2~4公斤、五氧化二磷0.9~1.5公斤、氧化钾4.5~5.5公斤,或氮(N)2.59公斤,磷(P₂O₅)1.1公斤,钾(K₂O)2.6公斤,综合确定施肥量。他稳稳地站在田埂上,把扩音器举在胸前,条理清晰地讲着选种的门道、施肥的时机、防治病虫害的实用法子。村民们围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信任。
张叔问他:“小伟,你说的这个‘测土配方施肥’,真的能让玉米多收两百斤?”小伟点点头:“张叔,我带您去看看我们实训基地的数据——去年我们用测土配方施肥这个方法,亩产提高了23%。根据《朝阳地区玉米测土配方施肥的效果》中的试验数据显示,测土配方施肥相较于农民习惯施肥最高可增产28.3%,可见这种施肥方法增产效果显著。在学术研究中,与测土配方施肥相比,农民习惯性施肥增产效果不显著,最高可增产28.3%。而从全国范围统计来看,测土施肥粮食作物增产率一般为5%~15%,最高可达20%。山西永和推广测土配方施肥技术后,2007年、2008年连续两年玉米喜获丰收,施用配方肥平均亩产达900多公斤,玉米一般增产率可达10%至12%,同时肥料利用率平均提高了3个百分点,有效减少了化肥施用量和对生态环境的污染。这项技术还带动了周边呼家庄村、岔口村的推广,在白家崖村实施该技术的13户农民也迎来了丰收。目前,该县已建起万亩测土配方施肥示范区4个,千亩施肥示范区15个,实施配方施肥面积35.9万亩,普及率达到95%,通过测土配方施肥的实施,全县总增效达600万元。”张叔挠了挠头,笑着说:“中,俺试试。”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在老家,父亲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小伟的肩膀说:“儿子,爸以前错了。读书不是为了跳出农门,是为了让自己有本事,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得像样。你现在这样,爸放心了。”
小伟望着窗外悬着的月亮,银辉悄悄漫过窗沿,和去年夏夜里浸着蛙鸣的那片月色一般澄澈透亮。他想起那日浇地时,玉米地里咕咚咕咚吮吸水的细碎声响,想起第一次操控无人机时,攥着遥控器不停发抖的手,想起村民们望着他时满是期待与信任的眼神——原来,热爱一件事,踏踏实实地把它做好,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又是一个夏天,小伟大学毕业,放弃了城里一家农业公司的岗位,选择回村当一名“新农人”。他把奶奶留下的两亩土地,一步步拓建成颇具规模的家庭农场,引进了自动灌溉、无人机植保等智慧农业设备,地里长着颗粒饱满的玉米、穗穗金黄的小麦,还在田边建起了满是鲜蔬鲜果的采摘园,风一吹,满院都是蔬果的清甜香气。周末的时候,城里的家长带着孩子来体验农耕,小伟教他们认庄稼、浇地、摘玉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
父亲退休后,干脆卷起铺盖扎进了农场,每天跟着小伟在地里忙前忙后,施肥、浇水、整枝,样样活儿都抢着上手,半点儿都不落下,黝黑的脸上总挂着满足的笑。他也学会了用手机查看数据,有时候还会跟小伟争论“有机肥和化肥哪个好”。母亲则负责给工人们做饭,她的红烧肉依然是家里的招牌菜,不过,现在她也会学着做奶奶的腌黄瓜,总说“这才是地道的农家味”。
奶奶快九十岁了,腿脚虽不利索,却依然天天拄着拐杖挪去地里转一圈。她拄着拐杖,看着绿油油的玉米地,常对小伟说:“俺小时候,这地养活了我们全家;你爸小时候,这地供他读了书;现在啊,这地养活了全村的人。”小伟连忙蹲下身,轻轻搀着她的胳膊,柔声说:“奶奶,以后这地还会养活更多的人。”
风缓缓地吹过来,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哼着一曲轻快的乡间小调。小伟望着连绵的玉米,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蹲在田埂边看水,清凌凌的河水顺着田垄缓缓漫开,带着泥土的腥气漫到脚边,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舒坦。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的愉悦,不是因为逃避学习,而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根——就像玉米的根扎在土里,他的根,也扎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上。
远处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麦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滚着,在夕阳下泛起层层金色的涟漪。小伟觉得,那就是属于他的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不宏大,却足够真实。他深知,只要这片厚重的土地仍在脚下,他的梦便不会消散;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勤恳耕耘,它定将回馈他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而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迷茫,都化作了脚下温润的泥土,默默滋养着他,托着他一步步走向更辽阔的未来。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