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增德减寿(小小说)
李 皓
光绪三年的秋闱放榜日,盛家洼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盛老汉踮着脚在红纸上找了三遍,才哆嗦着指向“盛增德”三个字,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中了!俺家增德中举了!”
人群炸开时,盛增德正跪在祖坟前烧纸。虽然粗布长衫都洗得发白了,膝盖处还打着补丁,可他的脊背却挺得比墓碑还直。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般清澈。“爹,爷爷,”他声音有些发紧,“孙儿我没辜负您二老的期望。”
“增德”这名字,是他祖父盛明给取的。当年他降生时,盛家已是三世单传,端坐堂屋太师椅上的盛明,听到厢房里传来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后,不顾儿子在旁搓着手说“已想了三个名字”的嘟囔,径直在桌子的红纸上写下了“增德”二字。“咱盛家刨了三辈子土,不求富贵,就求这根苗能增德行、积善缘,活出个人样来。”老人把毛笔往砚台里一掷,语气比碾场的石磙还沉。
盛增德自小就懂得自己名字的分量。油灯下苦读时,他总把祖父留下的那本线装《论语》压在案头,书页边角磨得发亮。有回邻村孩子偷了他家地里的红薯,他追出去又停了脚,因为祖父曾当他面说过,“见人不善,当思己过”,许是人家真的饿极了。后来那户人家带着孩子来赔罪时,盛明摸着增德的头笑着说:“这才是增德该有的样子。”
中举后三年,盛增德凭着一股韧劲,从七品知县做到五品知州,官声清明得像他案头的清水。有回处理盐商偷税案,对方夜里塞来一匣子金元宝,他隔着门喊:“我盛某的俸禄够养爹娘,这脏东西留着给你自家买棺材吧!”第二日便将人犯押解上了府衙,百姓送的“明镜高悬”匾额,至今还挂在知州府的正堂。
变故是从结识布政使李大人开始的。那年冬天,省里巡查,李大人点名要盛增德陪同勘察河工。宴席上,李大人捻着胡须笑道:“增德啊,你这性子好是好,可官场如江湖,太刚易折啊。”说着便把身边一个穿水红棉袄的姑娘推到了他的跟前,“这个姑娘名叫玉露,天寒地冻,就让她给你暖暖身子吧。”
盛增德起初是推拒的。回到住处,他对着那本《论语》坐了半宿,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增德,人活一辈子,德行比啥都金贵”,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可没过几日,李大人带着他进了秦楼楚馆,雕梁画栋里,丝竹声缠得人骨头发软,玉露的软语温香更是比冬日的炭火还让人贪恋。
“盛大人,您是栋梁之材,总守着那点清规戒律,着实是屈才啊。”李大人端着酒杯笑道,“你看这满桌的山珍海味,楼里的如花美眷,哪样不是权力给的?”
这话像颗种子,落在盛增德的心里,借着酒气疯长。他开始接受李大人的“馈赠”,从一件狐裘,到一锭元宝,再到一套带花园的宅院。起初夜里还会惊醒,摸着枕边的《论语》愧疚,后来他索性把书锁进了箱子,眼不见,心便不烦了。
他渐渐变了。坐堂审案时,开始看谁递的银子多便向着谁;下乡巡查,地方乡绅摆的宴席若是不够排场,他便会摔了杯子骂“怠慢上官”。有回老家的堂弟来投奔,想求个差事,见他穿着绫罗绸缎,身边围着美妾,忍不住说了声:“哥,你忘了爷爷说的‘增德’俩字……”话没说完,就被盛增德喝住:“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堂弟抹着泪走时,他正搂着玉露逗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荒唐的是那年元宵节,他挪用了河工款,在府里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席间让歌姬们穿着薄纱跳舞,自己则和李大人等人猜拳行令,喝到兴头上,竟把官帽摘下来当酒壶。百姓在门外骂他“贪官”“败类”,他听了后只是冷笑:“有能耐你们也来当这个官?”
纸终究包不住火。光绪八年春,李大人因贪腐案被抄家,盛增德的名字密密麻麻列在同党名单里。抄家那日,官兵撞开大门时,他还在酣睡,枕边扔着空酒壶,地上散落着银锭和女人的钗环。
从箱底翻出那本《论语》时,书皮已经受潮发霉,扉页上祖父写的“增德行,福泽长”六个字,已被虫子蛀得只剩几个残笔。盛增德盯着那行字,忽然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狱卒说,盛大人在牢里总念叨两句话。一句是“酒是穿肠毒药”,他喝了太多酒,伤了肝,不到半年就咳得直不起腰;另一句是“色是刮骨钢刀”,那些曾围着他的美眷,早就卷了细软跑了,只留他一个人在牢房里,对着四壁忏悔。
秋决前,盛家洼的盛老汉来了,这老汉正是当年被祖父抢了为儿取名权的那个父亲。隔着铁窗,老人看着形容枯槁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他只是开口说了句:“你爷爷当年非叫你增德,是盼你活得比咱庄稼人长久,活得体面。可你倒好,德行没了,这命,不就跟减了寿似的?”
盛增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张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呜咽。秋风从铁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纸钱的味道,那是老家给过世的人烧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在田埂上走时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就像种庄稼一样,你施啥肥,它就结啥果。”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行刑的那日,天阴沉沉的。盛增德穿着囚服跪在刑场,听着监斩官念罪状,他的耳朵里却全是秦楼楚馆的丝竹声,还有祖父临终前的叹息。刀落下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那本发霉的《论语》在火里燃烧,字里行间的“德”字,化成了灰烬,也化成了他这荒唐又短暂的一生。
自此,盛家洼的老槐树下,再也没人提起过盛增德。只有逢年过节盛老汉烧纸时,会多烧一本线装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增德啊,到了那边,好好读读吧。”风过处,枯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应和,又像是在叹息……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