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萝卜、白萝卜
卫运河河畔的村庄,祖祖辈辈守着河滩薄地,年年岁岁都有种萝卜的习惯。地里萝卜只分两样:红萝卜、白萝卜。可就是这两种最普通不过的萝卜,在缺粮少米的苦年月里,撑起了卫运河岸边一代代庄稼人的性命,是乡亲们扛过饥饿、熬过灾荒最实在的救命靠山。
先说红萝卜。红萝卜个头不大,个个长得齐整周正,不张扬、不娇气。它最难得的是命硬、皮实,耐碱、耐旱、耐虫害。河滩地盐碱重,别的庄稼种下去常常减产甚至绝收,唯独红萝卜不怕,在贫瘠的沙土地里照样扎根生长。不用精细伺候,不用多浇水施肥,撒籽就出苗,逢秋必丰收。正因为这般顽强,在粮食全靠看天吃饭的年代,种红萝卜,成了村里人家最稳妥、最踏实的活路。
那些灾荒年月,日子苦得没边。麦子、玉米收成微薄,家家户户存粮寥寥无几,一年四季大半时间都在饿肚子。大人孩子天天顶着空腹下地,脸色蜡黄,身子发飘。粮食紧缺到极致,能填肚子的吃食太少,大面积种植红萝卜,就成了庄户人对抗饥荒、养活一家老小唯一的办法。
我小时候,最初是真心喜欢红萝卜的。
秋天地里,绿油油的萝卜樱子铺得满地都是,青青翠翠,透着鲜活的生气。红莹莹的萝卜身子埋在土里,只露一点红头,看着就让人欢喜。刚刨出来的红萝卜,带着湿润的泥土气,随手擦掉泥,咬一口,脆生生、甜丝丝,清冽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饿了大半天的空肚子,瞬间就能舒坦不少。若是上锅熥熟,外皮软糯,内里细腻,入口绵润不噎人,在那没油没肉的年月,算是难得的香甜。
每到秋收刨萝卜的时节,是村里最热闹也最忙活的光景。大人们扛着三齿下地,一镢下去带起一大片泥土,一串串红萝卜连着根翻出来,红皮绿叶,铺满整片田地。男人们奋力挥着农具,汗珠砸在土地上,啪嗒啪嗒作响。身后的妇女、老人、孩子紧随其后,弯腰捡拾。小孩子耐不住嘴馋,随手抓起一个红萝卜,在衣襟上胡乱蹭掉泥巴,张嘴就啃。清甜的萝卜味,混着泥土的质朴气息,是我们童年最深刻的饱腹滋味。
一车车红萝卜运回村里,家家户户的院里堆得像小山似的。闲下来的妇女们凑在一起,围坐在院落里,拿着菜刀、镰刀,麻利地砍掉翠绿的萝卜樱子。鲜嫩的萝卜樱子舍不得扔,一部分留着当野菜蒸着吃、熬菜汤,一部分分给邻里,谁也不藏私。
收拾妥当,家家户户都会烀满满一大锅红萝卜。不用油、不用盐,清水烀熟,就是一家人的正餐。大人小孩端着粗瓷碗,围着锅台,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刚开始吃,只觉得又甜又面,格外顺口。可日子熬日子,一日三餐顿顿都是红萝卜,早饭烀萝卜、午饭煮萝卜、晚饭吃萝卜干,一年四季离不开它。
时日一久,嘴里是萝卜味,身上是萝卜味,就连打嗝、出气都是一股子萝卜气。越吃越腻,越吃越烦,看着红彤彤的萝卜就心里发堵。哪怕早已吃够、吃腻,胃里反酸水,可肚子空空,没有别的吃食,再不爱吃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咽。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啃萝卜、熬日子,我硬生生吃出了“红萝卜恐惧症”,后来只要看见红萝卜,胃里立马翻酸,心里满是抵触。
吃不完的红萝卜,村里人也绝不浪费。一部分腌成咸菜,瓦罐一存就是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靠咸菜配粗粮度日;一部分切成细条、晒成干萝卜丝,收在布袋里,开春缺粮时泡发做菜、煮粥,一点点填补口粮的空缺。贫瘠岁月里,不起眼的红萝卜,拼尽全力帮村里人稳住了温饱,守住了生机。
再说白萝卜。我们村白萝卜种得少,远不如红萝卜普遍。白萝卜不像红萝卜那般抗造、顶饿,却长得白白胖胖、水润通透。秋日霜降之后,刨出来的白萝卜干净鲜亮、沉甸甸的,看着喜人。萝卜樱子大多剁下来喂猪,白净的萝卜本体,要么腌成酸脆咸菜,要么细心存进地窖,留着冬天、过年改善伙食,包饺子、炸丸子,样样合适。
年少时的我,打心底不喜欢吃白萝卜。总觉得它味道清淡,不如红萝卜香甜顶饱,吃着寡淡无味。可我的母亲偏偏偏爱白萝卜,最会用白萝卜做出一桌家常好滋味。
天冷冬闲、逢年过节,母亲最常做的就是炸白萝卜丸子。她挑个头饱满、水分充足的大白萝卜,洗净去皮,用擦床细细擦成萝卜丝。满满一大盆雪白的萝卜丝,水汪汪的,透亮好看。母亲用笼布裹紧,用力反复攥压,把萝卜的生水汽挤得干干净净。
挤干水分的萝卜丝松散绵软,再切上几刀,剁得细碎。接着拌上白面、少许玉米面,打两颗鸡蛋,撒上细盐、葱花、姜末,一点点搅匀,调成不干不稀的丸子面糊。灶上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倒上自家榨的棉籽油,油温烧热后,母亲左手抓面糊、右手掐团,一个个圆滚滚的萝卜丸子下入油锅。
滋啦滋啦的声响立马响起,油花翻滚,白生生的丸子在锅里慢慢定型、上浮,由白变黄,再炸成金黄焦脆。满院子都是萝卜混着热油的香味,飘得家家户户都能闻见。我们小孩子守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刚炸出来的丸子外酥里嫩,咬一口,外皮焦香,内里松软清甜,一点没有萝卜的青涩气,越嚼越香。
除了炸丸子,母亲最爱做的还有白萝卜馅饺子。每到过年,别人家忙着割肉炸鱼,母亲总是守着一大堆白萝卜忙活。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哐哐作响,一下下把厚实的白萝卜剁得细碎。满满一盆萝卜碎,她总要铺上笼布,一点点挤干多余水分,不厌其烦地反复按压,直到把萝卜的青涩水汽彻底挤净。随后放上精盐、香油、葱姜调味,再拌上剁碎的猪肉或羊肉,细细搅匀调馅。
一大盆萝卜肉馅,包了一锅又一锅,从除夕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小时候我总嫌清淡,不愿动筷。母亲看我挑食,总是温和地念叨我:“白萝卜最养人,健胃消食,清润脾胃,大鱼大肉吃多了积食胀气,多吃点萝卜,肚子才舒坦,身子才结实。”
年少不懂母亲的苦心,只懂嘴馋挑食。年岁渐长,日子越来越好,白面肉食再也不缺,顿顿饮食油腻厚重,脾胃反倒时常不适。我渐渐听懂了母亲的话,也慢慢尝出了白萝卜的好。如今每到年节,我都会特意挑新鲜水润的白萝卜,学着母亲的样子擦丝、挤水、炸丸子、包饺子。刚出锅的萝卜丸子外焦里软,暖心暖胃;萝卜水饺清润鲜香,不油不腻。常年坚持吃白萝卜,我多年的老胃病慢慢好转,脾胃舒坦,浑身轻快。
小时候救命饱腹的红萝卜,曾让我们吃到厌烦、吃到畏惧,却替我们扛过了最饥饿、最艰难的岁月;曾经被我嫌弃寡淡的白萝卜,在生活富足之后,既能炸出团圆滋味,又能润养身心、消解积食,成全了岁月安稳的清甜。
两种普通的田间萝卜,贯穿了一代人的苦乐年华。红萝卜救穷救命,陪我们熬过饥寒交迫的苦日子;白萝卜润养身心、装点烟火,丰盈了衣食无忧的好生活。一苦一甜,一旧一新,藏着乡村岁月的变迁,藏着母亲朴素的生活智慧,更藏着庄稼人苦中坚守、知足常乐的本分。
寻常萝卜烟火味,岁岁年年暖人心。吃过它们的苦,也尝过它们的甜,这辈子,我始终感念这陪伴几代运河人的红萝卜、白萝卜。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