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正在后厅廊檐下坐着藤椅闭目养神的知府曹承槐，闻声睁开两眼，欠起肥硕的身躯，冲来人说道:“来得好快啊。”来者趋前叩头道:“小人黄智兴拜见府台大人。”曹承槐摆摆手道:“起来起来，别作虚套啦!朝廷有了大事......”黄智兴一惊，忙起身上前道:“朝中出了啥事儿?”曹承槐把黄智兴领进厅内，从桌上拿起一封官文，晃晃说:“这是昨日工部衙门来的加急公文。也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贼，竟敢进到皇宫大内行窃，盗走九龙夜光杯一只、阎立本的真迹梅花扇一柄，还把鸳鸯红缠枝梅花瓶也捎带走了。这三样东西都是皇上的珍爱之物。那梅花瓶尤为皇上视如掌上明珠，天天都要观赏几回的。皇上龙颜大怒，杀了两个侍卫头领,拍着龙案一面令刑部火速破案,一面令工部于中秋节前再弄个跟原物一样的梅花瓶。工部这帮老鬼把差事下推，一纸公文就把破砂锅扣到我头上，说那梅花瓶原是磁州窑出的，这回还要磁州窑烧制。令我在八月十五之前把梅花瓶送到工部，不得误了皇上中秋节赏月观宝之用。这不，我才火速传你来府。那瓶儿是你‘恒瑞盛’窑号烧的，这麻烦还归你了结吧。”

黄智兴听着，满脸的汗止不住淋漓而下，抖着嘴道:“大人，这、这…...”曹承槐一挥手:“你别这、这了。皇家的大差都是掉头的买卖，你还能推脱掉?”黄智兴忙说:“那瓶儿当年是柳明之手制的，鸳鸯红彩釉这手绝活儿他从没外传，小人有啥法儿烧出这瓶子呀?”曹承槐翻翻眼皮儿道:“柳明之的事儿你不说我也知道。十二年前我在磁州任上就跟那老鬼打过交道。他现下在哪儿?”“小人也不知他身在何处。那年他出了牢狱后，倒是在‘德玉盛'苗成礼那儿呆过一些时日，后来就不见了，如今是死是活也拿不准。”

“噢......”曹承槐若有所思眯起两眼，停了一阵儿意味深长地说:“这么说苗成礼的‘德玉盛’也能烧制鸳鸯红啦?”黄智兴从曹承槐的话音里嗅出了味道儿，两只眼里阴光一闪，便进言道:“大人把这差事派给苗成礼是再好不过了。他要能烧出梅花瓶，对大人您有好处;他要是烧不出来，您把罪责推他头上，对上也好有个交代。”曹承槐淡淡一笑道:“你说的倒轻巧。梅花瓶是你‘恒瑞盛’烧出来的，别说是磁州一地，就是半个彰德府也是尽人皆知。如今你嘴片一歪，叫我去对付苗成礼，你自到一边儿凉快去,你可真能啊。”

曹承槐话里弦外有音儿,贼精的黄智兴自然意会到了，便说:“大人您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小人不敢忘您的大恩大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儿,捧到曹承槐面前说:“小人今日带有银票一张，先奉给大人您喝茶用，回头我再送一千两来孝敬大人。”曹承槐斜眼一扫那银票，是五百两，却不动声色地说:“看在你我多年交情份儿上,我试试看吧,是祸是福本官也只好摸着石头过河啦。”黄智兴走后，曹承槐拿起银票儿无声地笑了笑，自语道:“我隔转磁州衙门叫你小子来，为的就是叫你出点儿血。”

第二天，曹承槐出了一道官文，差人火速送至磁州衙门。磁州知事是刚到任的新官，一看官文所言，惊得帽子都掉了。当即就书了一道令谕，差人骑快马直奔彭城。公差找到“德玉盛”窑主苗成礼，宣读令谕曰:“大元至正十六年六月某日，皇宫国宝鸳鸯红缠枝梅花瓶失窃。天威震怒，四海惊恐。该国宝原为磁州彭城‘德玉盛’窑号所贡，故令该窑号依原样烧制一件，于本年中秋节之前敬呈，以宽天心。‘德玉盛’尽心办差，不得有误。惹误皇差，抄斩‘德玉盛’窑主满门。彰德府磁州衙门此令。”公差读罢，一丢令谕，把苗成礼的三儿子铜锁儿作为人质押上，扬鞭打马回府了。

这事突如其来，好似晴天打了个恶雷，苗成礼又惊又愤，当即昏厥在地。一家男女哭成了一团。苗成礼醒来后，吁吁喘着粗气道:“那瓶儿原是‘恒瑞盛’烧的，今日却来找我，这，这是咋回事儿啊......”一家人见老头儿忧心如焚，都长嘘短叹，束手无策。大儿子金锁皱了半天眉头道:“那梅花瓶当年出自柳明之大伯之手，我看只有去请他来帮忙这一辙了。”

苗成礼摇摇头说:“十年来已没跟你明之大伯通过信音，如今他在不在人世也是难说。再说离景德镇几千里的路，这期限又是一个多月，就是他在哪儿，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啊。”老二银锁性急粗鲁，跺了脚就骂道:“他娘的，明明这鸳鸯红是‘恒瑞盛’烧出的，偏偏把这鬼差事派到咱头上。我看一准儿是曹承槐那狗日的捣的鬼!”老二放了这一炮，倒叫苗成礼恍然大悟，他点头道:“敢是那贪官使得黑心。鸳鸯红出自哪个窑号儿，他知根知底。朝廷派下差来，他原该找本主了结，却把差派给咱。偏那磁州知事又是新官，他曹承槐这是欺上瞒下专意找我算老帐来了。”

爷仨儿盘算了半天，越盘算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苦着脸商量了一阵，到底儿还是觉得只有去请柳明之这一条道可走。却又怕千里路途遇上强盗凶险，爷仨儿又愁住了。金锁挠着头琢磨了一阵，忽然两眼一亮道:“哎，对了。去镖局请李飞腿帮忙吧。他腿脚快，武艺又高强，路上遇点儿事儿他能抵挡住。”银锁也急口说:“对，请他!爹你待他不薄，如今咱有了难处，想他不会推脱。”苗成礼叹道:“唉一得病乱投医，金锁你就去跑一趟，请飞腿试试吧。”老人叹息着，禁不住就把那十二年前的旧事涌上心来。

十二年前，身为“恒瑞盛”窑场画师的柳明之创制出一种叫“鸳鸯红”的瓷器画釉儿。釉料配方奇特,烧出的器物极是精美，在这磁州窑场名声大震。有一回他制了一尊釉上彩缠枝梅花瓶,经复火烧过，窑变奇异,成了稀世珍品。当时身为磁州知事的曹承槐得知此事，亲临彭城，名为贺宝，酒宴上把柳明之灌醉抢走了宝瓶。曹承槐本想将宝瓶据为己有，不想那年正好儿换上新皇帝继位。新皇帝从小儿酷爱名贵瓷器，登了基头件事儿就是诏示举国各家瓷窑进贡瓷器珍品。工部衙门差人来磁州窑搜集贡品时，风闻梅花瓶被曹承槐抢取一事，便找曹过问。曹承槐见掩盖不住，索性凑坡骑驴，说是搜来宝瓶正为进献给皇上。他献出宝瓶后，回头再来彭城叫柳明之依原样另烧一瓶。那柳明之却是不媚权贵的耿直之人，本来就对曹承槐骗走宝瓶恼愤在心，叫再烧瓶，哪里肯应?也是命该柳画师遭祸，时隔不久，柳大师的独身女儿巧莲被窑主黄智兴的小舅子奸污，巧莲含恨上吊身亡。柳明之到磁州衙门告状，毒辣的黄智兴一面给曹承槐送去白银千两，一面派心腹把一匣珠宝偷藏于柳明之床下，然后寻了伪证，从柳家搜出珠宝，到磁州衙门诬告柳明之是盗贼。

曹承槐既怀恨柳明之不应烧瓶之事，又贪黄智兴巨脏，便把柳明之捉拿，酷刑拷打逼迫柳明之招供偷窃。柳明之却是宁死不认。曹承槐便把柳明之押在牢里，不判不放，企图把老头儿耗死。“德玉盛”窑主苗成礼为人正直且仗义疏财，深为柳明之遭冤心抱不平，他一面收敛掩埋了巧莲的尸体，一面就设法为解救柳明之奔波走动。正当其时，磁州镖局的李飞腿来彭城看望苗成礼。这李飞腿本是‘德玉盛’窑场一个窑汉的儿子，七岁那年，爹死娘嫁，他成了伶仃孤儿。苗成礼一手把飞腿接济长大，又把他送到磁州武馆习武，几年过后，李飞腿成了太行五路有名的保镖师。

李飞腿不忘苗成礼恩情，有空闲便来苗家看望看望。两人说话间，苗成礼提起柳明之遭冤一事。李飞腿说他有个朋友在彰德府衙门当捕快头领，找他跟府台大人通融通融，兴许能解救柳大师。事隔几日，曹承槐果然把柳明之放了出来。可怜柳大师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一身重病，蓬着一头乱发好似半人半鬼。苗成礼把柳明之接到家中，请医供食，忙了月余，才把柳明之养得康复。柳明之自知在彭城已度不下去，便辞别苗恩人，南下景德镇投奔师兄而去。曹承槐后来从黄智兴口中得知是苗成礼搭救了柳明之，便打算找茬口儿治摆治摆苗成礼。却因献梅瓶有功，朝廷擢升他为彰德知府，才把此事搁到一边儿。不料时光转了十二载，苗成礼又掉在了曹承槐魔掌之中。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现任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太行精神专业委员会主任、邯郸市作家协会荣誉主席、《燕赵佳话》顾问等职。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难忘的76天——中国战“疫”大事纪》。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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