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天山行

作者：答作俊

 

七月八日，喀什的晨光刚漫过古城的土墙，天山行文友一行便已驱车上了314国道。车轮碾过戈壁的碎石，向西南方向疾行，一百九十公里的路途在眼前铺展。车窗外，昆仑山脉如一条沉睡的苍龙，脊背上的雪峰在朝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莎车——那座被叶尔羌河滋养了千年的古城，那座被誉为“十二木卡姆故乡”的昆仑乐都。

 

车厢里起初还有些瞌睡的沉默，直到有人放了一段热瓦普的弹唱，那声音像是从沙漠深处涌出的清泉，瞬间把所有人都唤醒了。杨社长和万总编是本次天山行的组织者，他望着窗外绵延的戈壁说道：“五十年前，音乐家万桐书就是沿着这条路，从喀什一路寻到莎车，只为找到那位能唱全套十二木卡姆的吐尔迪·阿洪老人。”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车厢里顿时泛起涟漪。我们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区区一百九十公里的坦途，在半个多世纪前，竟是一段需要用生命去丈量的文化抢救之路。

 

莎车县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近正午。老城文化中心的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悬挂的“昆仑乐都·美韵莎车”横幅被热风轻轻掀起。我们步入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桑皮纸与木质乐器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穿越了时光的味道。落座不久，灯光渐次暗下，舞台深处传来一声手鼓的轻叩——咚，像是心跳，像是远古的召唤。

 

羯鼓响了。那面被称为“达普”的手鼓，在一位维吾尔族老者掌中苏醒。他的手指翻飞如蝶，鼓点由疏渐密、由轻渐重，仿佛叶尔羌河的春汛破冰而来。紧接着，弹布尔、热瓦普、卡龙琴次第加入，弦音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所有人的呼吸都网罗其中。舞台上，十二位身着艾德莱斯绸长裙的女舞者旋身而出，她们的裙摆如绽放的石榴花，在鼓点中翻卷、飞扬。那舞姿，正是传说中的“胡旋”——不是敦煌壁画上凝固的图像，而是活生生、带着体温的旋转，一圈又一圈，仿佛把流转的时光，尽数旋进那彩色的漩涡里。

 

歌声起了。一位年逾六旬的女歌手立于舞台中央，她微闭双目，喉间流淌出的旋律，如同从昆仑山巅融化的雪水，清冽而悠长。她演唱的是《拉克木卡姆》选段，也是十二木卡姆中最古老的篇章之一。我听不懂维吾尔语歌词，却听懂了声音里藏着的辽阔：是大漠孤烟的苍茫，是绿洲葡萄架下的缠绵，是游牧人仰望星空时纯粹的敬畏。邻座的老李悄悄抹了抹眼角，他说，这歌声让他想起已故母亲哼唱的童谣，纵然语言迥异，可源自生命深处的温情，从来相通。

 

舞台背景屏幕上，忽然闪现出十六世纪莎车王宫的画面。解说词轻声讲述着阿曼尼莎汗王妃的故事：她仅有三十四载短暂人生，却倾尽心力搜集、整理、规范散落民间的木卡姆曲调，编纂成十二部完整套曲，为后世留存下这部被誉为“维吾尔音乐之母”的旷世瑰宝。画面流转，镜头切换至上世纪五十年代：万桐书、连晓梅夫妇守着一台老式钢丝录音机，扎根简陋的录音室，昼夜不息录制吐尔迪·阿洪老人的演唱。为守护这份珍贵的民族声音，他们甚至错过了与孩子的最后告别。当旧日影像与眼前舞台实景层层交叠，我终于懂得，我们耳畔流淌的每一个音符，都沉淀着几代人的赤诚、坚守与牺牲。

 

中场休息时，我走到后台。那位打手鼓的老者正用细绒布轻轻擦拭乐器，见我走近，含笑示意我触摸鼓面。羊皮鼓面温润柔韧，布满岁月敲击留下的细密纹路。经由翻译得知，老人名叫艾山·玉素甫，是莎车县木卡姆传承中心第三代传承人，师从民间老艺人，深耕木卡姆艺术已有四十三年。“我父辈那一代，在巴扎的尘土里、婚礼的篝火旁学唱木卡姆，”老人缓缓说道，“如今我们站上舞台、传道授业，但木卡姆真正的课堂，永远扎根在百姓的生活里。”他抬手指向不远处调试乐器的年轻人，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姑娘，是喀什大学音乐系毕业生，专程返乡拜师，深耕本土非遗文化。

 

重返座位时，演出已然步入高潮。这一次，登台的不止专业演员，还有数位特邀的乡村民间艺人。他们身着朴素棉布衣衫，与华服盛装的专业舞者同台演绎，却毫无违和之感。一位老农艺人手持自制卡龙琴，指法虽无华丽章法，弹出的每一个音符却沉稳厚重、落地有声，一如脚下踏实的土地。这便是非遗真正的活态传承：它不是博物馆尘封的标本，而是田间地头生生不息的烟火，是婚丧节庆不可或缺的仪式，是流淌在莎车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当《且比亚特木卡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全场静默数秒，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前排几位维吾尔族老者缓缓起身，双手抚胸，向舞台深深鞠躬。这不是客套的礼节，是最赤诚的致敬——致敬纯粹的艺术，致敬代代不息的传承，致敬让千年古乐跨越岁月、生生不息的守护者。

 

走出文化中心，莎车的黄昏温柔浓稠。叶尔羌河绕城西静静流淌，河面铺满碎金般的夕照。文友们驻足河畔胡杨林下，无人言语，耳畔似仍有弦歌萦绕、鼓点未歇。老周取出纸笔，慨然说道：“当落笔记之，不负此行、不负此声。”众人或吟绝句、或作新诗。我立于簌簌作响的胡杨树下，默念出途中所作七律：

 

昆仑乐都笙歌

 

羯鼓龟兹古韵扬，胡旋月窟舞霓裳。

金笳吹落天山雪，铁笛声回大漠霜。

弦上昆仑千载梦，袖中丝路万重光。

莎车一曲人皆醉，乐都笙歌夜未央。

 

诗作毕，众人传阅称赏，皆言八句尽揽此行所见、所闻、所感。可我深知，格律工整的七律，终究难以全然盛放流动的舞姿、空灵的天籁与满心震撼。遂又于手机备忘录，写下几句随性短章：

 

昆仑乐都笙歌

 

羯鼓敲碎千年月光，

胡旋转出大漠的霜。

一曲未了，人已醉在丝路上。

 

夜色渐浓，莎车老城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排练厅里，隐约传来阵阵琴声——是明日的演员，仍在灯下反复排练、精进技艺。我们寻一间临街小店，点上烤鸽子、沏一壶砖茶。邻桌是刚散场的年轻演员，一边享用抓饭，一边交替说着维语与汉语，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新潮说唱。此情此景，令人心生无限感慨：十二木卡姆，从来不是封存于玻璃柜中的古董，它如叶尔羌河的流水，穿越千年风沙、横贯大漠绿洲，在每一个时代，都寻得属于自己的奔流轨迹。

返程途中，我凝望窗外墨蓝色的昆仑群山剪影，再次想起艾山·玉素甫老人的话语。非遗传承，从不是一人之功、一代之力。自阿曼尼莎汗整理古曲，到万桐书夫妇抢救录音；从民间艺人吐尔迪·阿洪传唱经典，到匠人艾山·玉素甫坚守半生，再到返乡逐梦的青年学子，他们如一根根薪火接力棒，跨越岁月、接续传递，守护着不灭的文化火种。而我们远道而来的执笔人，亦能以笔墨为炬，记录羯鼓铿锵、定格胡旋翩跹、镌刻千年弦歌，让这份穿越时光的大美非遗，被更多人看见、铭记、热爱。

 

车行英吉沙时，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我闭目静坐，耳畔咚咚鼓声未曾消散，与车轮碾过国道的节奏缓缓重合。一百九十公里的奔赴，风尘漫漫、昼夜兼程，万般值得。世间有些声音，听过便刻骨铭心；世间有些风景，见过便永驻心底。这场天山之行，遇古乐、见传承、悟初心，一程山河，一生难忘。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