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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地瓜和米茶
文/杨倩
记得就成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是对生死的看法,我以为是不阻止不期待,也不无视。
直到我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那是我最直面它的一次。
耀祖到家时,是一只小而可爱的鼠,缩在运输盒里吱哇乱叫,对着我和房子惶恐。
它小得像土豆,土豆可以吃,它不能,我给它吃地瓜,像是小地瓜吃大地瓜。
姐买来时说它就活那两三年,我不以为意,只觉得自己的成人礼是个小东西,而这个小东西就是我生活的调味料,可能是甜的、咸的、酸的。
一个多月的耀祖只有手心大小,蓬松的毛让它显得壮些,我只是掂一下就知道它是瘦的,为此我喂了很多辅食。
又亲自蒸了满满一碗,那时的我是愚蠢的,这样的小地瓜一个春夏秋冬都吃不完那些辅食,它吃,我就吃。
发展成,它睡,我也睡。耀祖是夜行动物,我是夜猫子,然后就有了下面一幕,我像一个半夜照顾婴儿的母亲,隔三岔五就给它喂羊奶,希望得到个圆圆的鼠。
我有鼠了,它过于乖巧,我得取个名字,小乖乖就叫你耀祖!
它不叫,它不咬人,它吃了我给予的食物,那是它的生存,它的生命乃至一切都给了我。
这并不美好,就如它昙花一样的生命。
这是个丰满的秋日,它还在啃着大地瓜,小地瓜颜色变深了,像是烤地瓜,然后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浪费了那个大地瓜。
它吃不下了,它已经有过两个夏秋,感受了两次世界的轮回,我知道的不是吗?
生命脆若游丝,浅如浮萍,我感受到了。
可生命真的带来太多震撼,它比别的鼠都乖,都可爱,它存在的意义在于我吗?不,它给了我很多觉悟,如果没做好准备就不要随意驯养,爱它的同时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我的小地瓜是我的小王子,耀祖住在我布置的星球上。
然后幻想就没了。
姐姐在我面前,拿出那一块腐烂的地瓜,她清理了耀祖却没说耀祖去了哪儿。
“前两天就没了,你不信,我埋了。”我看着她毫无异动的表情,含着气问:“它可能是冬眠了。”
“那这是它最后一次冬眠。”她看着我的肩膀,拿出手机翻了翻,“还要么?你今天生日,礼物还是……"
“哐当”,我飞快走了出去。
晚上我也没回去,姐给我发了几条短信,我不想看,吹着夜风翻阅相册,里面的耀祖从小到大,从瘦到圆,小地瓜长熟册。
它毛色太深,养熟了,姐以为是坏了,给我扔了。
耀祖不能有替身,谁都没耀祖像地瓜。忽然一股味道飘到我身边,甜甜的,手电筒猛地打在我身上,我吓了一跳。
嘴里塞来一块温软甜腻的东西,“好吃吗?生日礼物,我做的烤地瓜。”
空了的胃暖了一点,我看着姐那不介意的笑,觉得有什么在变,“对不起,姐,真好吃。”我从角落里站起来,大口吃着烤地瓜。
姐说没事儿,拉着我往家走,我吃完一个她又给我一个,边走边说,“二十岁了,不要总哭鼻子。”
“可……”是。
我“可”字还没出口就哽咽着,嘴里的甜也止不住泪,(原“治”为别字)“我养了十几年的小猫也会没,不用忘掉,记得就成。”
我拿着吃了一口的地瓜问:“什么时候?”
“姥姥家住那阵。”我姐只当了十年姐,我对她不是全然了解,问:“然后呢?”
“养它生的小猫。”我想起去年回去看到的狸花猫肥肥一团趴在姐肚子上。
“吃点甜的,记住耀祖的可爱。然后洗脸刷牙,晚安。”进屋后她让我别熬夜。
这是一个平常的觉,第二天她说要不要买地瓜?昨天烤完了。
雨夜的甜西瓜
“雨夜总是被文学家冠以特殊情怀。”我在某一瞬忽然就意识到这个惯例。
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雨夜在十年前,那一天的雨水是甜的,灌进来。
十年前我姐第一次回家,我们从来没见过,互不认识的人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睡前她请我吃西瓜,她买来放在冰箱里冻了三个小时,我第一次这么吃,觉得闷闷的天气头一次这么舒服。
半夜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她对我说:“你怎么这么烫?”我随口说:“姐,我不知道。”她就不说了,沉默地看了我几分钟,带着钥匙打开门,我昏昏沉沉看不清她的脸。一把伞在面前,我顿了两下就接住了,觉得格外的沉。
她没说,等她背着我,我才知道自己似乎发烧了,路上我咳了许多次,她只说快了,雨水打湿她的脸,“对不起,弟弟,我不知道你不能吃凉的。”
她一直说对不起,我不懂。那之后我才知道那晚她问了爸妈,才知道我体弱不能随便吃。
我趴在她背上,只觉得她的背好薄,好热,路再长一点就好,再短一点就好。
半夜十二点,我打上点滴,才直视落汤鸡似的姐,她湿了半个身子,我却干干净净,我说:“姐姐,你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我想脱了外套给她擦,她说不用。
有个护士姐姐很漂亮,给了姐姐一个干帕子,我谢谢她。
第二天妈妈熬了鸡汤,说让我原谅姐姐,她以前住在姥姥家不知道我不能吃冰的。
姐姐给我削苹果,我把鸡腿给了姐姐,她眼睛又红了,我问她是不是很少吃鸡腿?
她说是,然后慢慢地吃了。
……
几年后姐说我的名字难听,找不到女朋友,给我起了个名字,长岁,她带着我去民政局改名,撑着一把断了两根伞骨的旧伞,她要给我遮太阳,我避开她说:“男生不用防晒。”
进去后工作人员听到我的名字笑了一下。
“你姐取的名字挺好,比耀祖好听多了。”
她从不觉得我抢走了属于她的那份,我想要弥补她说不用,有了我只是多了一个可爱的弟弟而已。
我不爱吃鸡腿,她很少吃,这样的事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有些感动是不必说的,她总是这样告诉我。我觉得那是她记得牢,耀祖还是长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是她开心了我就乐意。
我们的亲情并不久远,普通人的小事,弥足珍贵。
老哥
父爱如山,我从来都下意识忽略那份无声的呵护。
我从小就看着母爱的故事长大,对于父亲这个形象,脑海中只有一个沉默的影子,那是山的影子,又是地基的影子,又或者桌子的影子。
桌上有一盘子菜,妈妈吃红烧肉的鸡蛋,爸爸吃红烧肉的肥肉,我吃瘦肉,仓鼠耀祖吃葱。
爸是个头发浓密的中年老哥,在桌子上开着音响听都市小说,男主似乎是歪嘴龙王,我心里笑他,耀祖被惊得吃不下葱,我就放回笼子。
妈看了老哥一眼,说:“吃饭呢,专心点。”爸就把音响关了戴上耳机,妈说了几句发现他听不到,咦了一声。
中午吃完爸就要去上班,提着瓶米茶,我没问过他干什么,时至今日想起来总有些内疚。
他下班后回来累得躺在沙发上小睡,米茶摆在桌上见底了,我在厨房里不知道干什么,耀祖在笼子里也睡觉,老哥和耀祖显然已经在这个点形成了共识。
我拍了拍耀祖给它喂点青菜,然后洗手做饭,两样,一个包子一个粥,爸吃了三个,我总是觉得做得不够好。掰了一点给耀祖吃,耀祖吃了几口也吃不完。
“好吃,做的好。”他这样的夸奖像是刷了不少视频,家长要如何如何激励孩子,与他一样的态度截然不同。我觉得怪怪的,给爸倒了一杯米茶,我问他要不要糖,“那玩意不健康”。
他端起淡黄色的茶汤,小饮一口,耳机嗡嗡中老哥站了起来,然后不稳地倒了下去。
我问他怎么了,爸说没事,揉了揉脚踝闭眼闷了闷,我转身去做饭了。
这样的饭菜我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他也吃了十几年。
长大后,他老了很少吃了,捧着一缸子米茶,躺在树下的摇椅上,黑白相间的头发依旧浓密,松弛的脸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底子。老哥呼愣呼愣扇着蒲扇,我煮了一锅红烧肉放在他面前,他说:“来了,刚买了西瓜。”
我说要吃,让他继续躺着我去拿。回来时老哥踉踉跄跄的站着,咬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他腿有点歪,一屁股坐下,那盘里的肉撒了一半,我愣了,“爸,你别起来,我给你擦擦。”
他眼睛有些闪烁,说:“可惜了。”撇嘴的老哥有点难过。
“没熬好,有点难喝,正好不吃了。”我说,把肉喂了楼下的大黄狗。
我看着他的脚,那伤了几年也好不了,不影响什么,人老了多少都有点毛病。
“我下次做包子,包子轻,好拿。”他又笑了,老哥的脸笑起来是帅的,“酱肉馅的,你爱吃。”
他喝了一口米茶,我吃了一口西瓜,我问他吃不吃,他摆摆手又喝上了。
我一看,泡了几个枸杞。
老哥这次可算是换了口味。

作者简介:
杨倩,2007年生,现居重庆巴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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