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秦淮的文化风骨

 

作者：张泽新

 

一湾秦淮水，半部金陵史。这条被称作“中国第一历史文化名河”的流水，从六朝烟雨中走来，携着王谢堂前的燕影、载着夫子庙前的书香，穿过千年岁月，在南京城南铺展成一幅流动的长卷。

 

漫步夫子庙，枕着秦淮河的碧波，耳畔是桨声欸乃，眼前是黛瓦飞檐，儒风与烟火、金榜与落拓、崇高与世俗在此交织，沉淀出独属于金陵的文化风骨。

 

这里有孔子的礼乐教化，有江南贡院的科举荣光，更有《西游记》《儒林外史》作者笔下的清醒与超脱，三种境界相映成趣，让秦淮的每一缕风、每一滴水，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夫子庙的根基，是孔子播撒的儒家文脉。作为中国唯一以天然活水为泮池的孔庙，它将秦淮河的灵动与儒家的庄重融为一体，自北宋景祐元年立庙祭祀孔子起，便确立了“孔庙、学宫、贡院”三位一体的格局。

 

步入棂星门，青石甬道笔直延伸，大成殿巍峨矗立，孔子塑像端坐殿中，目光温和而坚定，俯瞰着往来众生。殿内匾额高悬，“万世师表”“斯文在兹”的题字，道尽儒家思想千年不衰的底蕴。两侧廊庑，先贤先儒的牌位静立，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诵读声，从东晋学宫的书斋里飘出，在秦淮两岸回荡。

 

孔子倡导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代士子毕生的追求，而江南贡院便是这一理想的试炼场。这座始建于南宋乾道四年的考场，历经明清扩建，成为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科举考场，两万余间号舍鳞次栉比，绵延数里，堪称天下文枢之地。明清两代，全国半数状元出自这里，唐伯虎、郑板桥、林则徐等名士，都曾在此伏案挥毫。

 

每三年一次的乡试，来自苏皖两地的数万士子涌入贡院，九天七夜的考试里，号舍中灯火彻夜不熄，墨香与书卷气弥漫在秦淮河畔。金榜题名的荣光与名落孙山的失意，在贡院的高墙内外轮番上演，构成了科举时代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江南贡院的号舍，是荣耀的摇篮，也是失意的牢笼。狭小的空间里，士子们蜷缩其中，以笔墨为戈，以经书为甲，在八股文的桎梏里追逐功名。有人寒窗十载，一朝登科，从此踏上仕途，实现兼济天下的抱负。有人皓首穷经，却屡试不第，始终无缘金榜，在岁月的消磨中耗尽才情。而正是这些落榜者，为秦淮文脉增添了另一重厚重的底色——他们跳出科举的迷思，以笔为镜，照见世间百态，成就了另一种不朽。

 

在无数失意文人中，吴承恩的身影格外令人动容。这位《西游记》的伟大作者，一生痴迷科举，却屡试不第，在江南贡院内外留下了无数落寞足迹。

 

他青年时满怀壮志，寄望通过科考一展抱负，可现实屡屡将他挫败。考场失意、仕途无望，让他看透了官场的虚伪与科举的僵化，于是将满腔才情与人生感悟，尽数寄托于神魔世界。他笔下的孙悟空，桀骜不驯、反抗束缚，恰是他内心不甘沉沦的写照。一部《西游记》，看似写神写妖，实则写尽人间冷暖、世道人心。

 

吴承恩在秦淮的烟火与孤寂中，放下了对功名的执念，拿起了书写灵魂的笔，用一部旷世奇书，证明了文人的价值，从不在金榜题名，而在心有所寄、笔有所书。

两百年后，另一位文坛巨匠吴敬梓，也在秦淮水亭写下了不朽的《儒林外史》。这位曾醉心科举、却屡遭挫折的才子，移家秦淮，与江南贡院隔河相望，看透了科举制度的腐朽与士林的虚伪，彻底放弃了对功名的追逐。他笔下的范进中举喜极而疯，道尽科举对人性的扭曲。他写尽那些醉心功名、迂腐可笑的儒生，也写尽了落榜士子的辛酸与无奈。

 

那些在贡院外徘徊的失意文人，有的穷困潦倒依旧执念八股，有的看透浮华归隐市井，有的如吴承恩、吴敬梓一般，以文字为刃、以笔墨为舟，在清醒中坚守文人风骨，在失意中成就千古文章。

 

吴承恩以神魔写人生，超脱旷达；吴敬梓以人间醒世人，冷峻清醒。两位文坛巨匠，皆是科举路上的落榜者，却都在秦淮河畔完成了精神的突围。他们没有在落拓中沉沦，没有在失意中颓废，而是将一生的坎坷、感悟、悲悯与理想，熔铸于文字之间，让秦淮文脉不只拥有金榜题名的荣光，更拥有直面失意、坚守本心、超越世俗的豁达与坚韧。

 

孔子的境界，是立德立言、教化天下的崇高，以儒风滋养士子的灵魂，为世间立心立命；江南贡院金榜题名者的境界，是学以致用、兼济天下的抱负，以才学报效家国，实现儒家的理想；而吴承恩、吴敬梓这般落榜文人的境界，是看透浮华、坚守本心的清醒，不被功名裹挟，在失意中活出文人的尊严与光芒。三种境界，如同秦淮河的流水，看似不同，却一脉相承，共同构筑了夫子庙秦淮的文化魂脉。

 

漫步秦淮河畔，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乌衣巷口，燕子依旧翻飞，诉说着王谢世家的风流。文德桥边，月色如水，映照出千年文枢的底蕴。江南贡院的号舍静静伫立，诉说着科举的兴衰。夫子庙的香火袅袅升腾，延续着儒家的文脉。秦淮水亭与河畔旧居，依旧留存着吴承恩、吴敬梓的傲骨与才情。

 

孔子的儒风，浸润了秦淮的每一寸土地。江南贡院的笔墨，书写了千年的科举传奇。《西游记》的奇幻与《儒林外史》的冷峻，道尽了士林的冷暖与文人的超脱。

 

十里秦淮，流水悠悠，它见证过金榜题名的辉煌，也包容过名落孙山的失意；它承载着儒家的礼乐教化，也容纳着世俗的烟火人间。在这里，崇高与平凡、荣耀与落寞、执着与清醒，都被一湾碧水温柔接纳。

 

行走在夫子庙与秦淮河之间，不必执着于功名的得失，不必拘泥于世俗的评判。孔子的教化告诉我们修身为本，贡院的传奇告诉我们志存高远，吴承恩与吴敬梓的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不朽，从来不在一张榜单，而在风骨、在才情、在坚守、在一颗永不沉沦的心。

 

千年之后，儒风依旧，文韵长存。秦淮河的碧波，依旧在金陵城下缓缓流淌，诉说着那段关于理想、失意、坚守与超越的千古传奇。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唯有这十里秦淮，依旧文气浩荡，风骨凛然。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