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月磨淡了许多往事,唯独1977年的冬天刻骨铭心。于国家民族来说,这个冬天,开启了教育事业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春天,于我个人来说,这是一段永远值得记忆的时日,我的命运在这个冬天得到了改变。
1977年10月12日,当报纸登出国务院批转教育部正式恢复高考制度的文件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城市街巷、广阔乡村,工厂青工,待业知青,回乡青年,老三届毕业生,复员军人,不同地方,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读书人,压抑多年的读书欲望终于有了得到满足的希望,中断十余年的升学通道终于重新开通。不分出身、不问境遇,仅凭学识就可赶考。这一政策似跨越沉寂岁月的一声惊雷,骤然划破了万千寒门学子的人生长夜,让无数蛰伏于乡土、困顿于岁月的年轻人,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身处乡村校园,坚守三尺讲台的我,深知这是改变命运的难得契机,也懂得奋斗成就人生的道理,可就是缺乏试一试、闯一闯的勇敢和胆量,迟迟拿不定报名的主意。那时,我虽正值青春年华,任职乡村民办教师,没有完全放下书本。可我知道,彼时的备考之路,满是荆棘和困顿,每一步前行都格外艰难。我还知道,国家规定: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报名。这是一个多么大的人群,这何尝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还有顾虑,我带七年级语文课,如果考不上,我的学生怎么看我,学生家长怎么看我,学校的老师怎么看我。我明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就是迟迟下不了决心。应该感谢老校长(那时称革委会主任)史选民老师,他几次给我作思想工作,动员我抓住机会,放下思想包袱,去搏一次。那时还没有人发明出“人生难得几回搏”的豪言壮语。他的原话我至今犹言在耳。他说:“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你要想到,一旦考上,你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退一步说,你真的没考上,你还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在史主任的动员和鼓舞下,在同事们的劝说和激励下,我报名参加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后的首届高考。
报名距12月10日正式考试仅两个月时间,对所有考生来说是时间紧,复习任务重。而于我来说复习备考困难大得难以想象。首先是没时间,我带七年级两个班语文课,日常教学任务繁重琐碎,占据了白天的全部时光,既要给学生上课传授知识、跟自习答疑解惑,还要逐字逐句批改两班学生作文,细细标注纰漏,动脑动笔写出符合实际的评语。除此之外,每天晚上还要精心备课,梳理第二天的教学内容,设计教学环节,打磨课堂话术。繁重的教学任务填满了我的白天和傍晚,我几乎挤不出空余时间复习备考。
除却时间的不足,备考时无人指导的迷茫,更是难以解答的难题。彼时高考刚刚恢复,没有成熟的备考体系。不像现在,几科老师围着学生精心辅导,热心解答。我没有老师的辅导指点,搁置多年的文化课知识早已生疏或遗忘,疑难问题无人指教,做题困惑无处请教,复习备考不知从哪儿着手,老虎吃天,无处下爪,只能凭着那点残存的高中记忆,独自摸索复习,对错得失全凭自己揣测,如此备考效率甚微。
其实最为艰难的是,当年根本没有任何复习资料 。现在的学生,除有老师辅导外,还有成套复习教材,教辅习题和真题资料。做一套题,老师讲评一次,针对性指出每道题的解题思路和方法。那时正处于十年教育断层之后,市面上别说高考备考资料,就连最起码的演算纸张簿本也是紧缺之物。家中的旧课本早已破损残缺,复习只能是对着仅有的泛黄旧书页毫无把握地死记硬背,在残缺的文字中捡拾迎考的希望。
面对这种境况,我根据自己的实际,选择报考文科,并选定了适合自己的复习内容和方法。我上高中时数学成绩就不好,这次备考,干脆放弃了数学。说来有些惭愧,77年高考,我数学仅得14分。我把复习重点放在语文、史地、政治几门课程上。一是我当民办教师一直教语文,再是文科主要靠死记硬背,不像理科靠推理演算、逻辑思维。我陪学生早读,自己也在背文学常识。我给学生布置写作文,自己也动手练笔。至今值得骄傲的是,我竟然猜到了那年的作文题。不是我水平高,其实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曾在几篇文章中写过,1976年9月毛主席逝世,庄白大队要求学校布置一个灵堂,供全大队10个小队社员群众吊唁。学校把灵堂布置在我所带的五年级一班教室。一是我班教室距学校大门近,出入相对方便些。二是我们五年级两班教室地面是我和王建民老师利用星期天,带着年龄大些学生把灶房烧过的炭渣碾碎细筛后,加上细土和成泥铺成的,光滑硬实好打扫。我和史主任分别站在毛主席遗像两边,权当是卫士。每一个小队社员吊唁完毕,我俩都要抓紧时间把地面泪渍鼻涕清扫拖抹一遍。我亲眼看见了社员群众对毛主席逝世无比悲痛的表现,亲身体会到了‘贫下中农’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我把这次吊唁活动所见所闻写成一篇饱含真情实感的文章,题目是“难忘的一天。” 小妹在法门高中上高二,星期六回来时带了她们语文老师成宗田写的《 难忘的一天》的范文。我读 成老师文章,佩服得不得了,一个高中毕业的民办教师的文章和一个教高二语文的老师的下水作文根本没法比。我只是着笔于全体吊唁人员的悲痛情景描写,缺乏具体到某个个体人物的行为和感情地刻画。就是说我的文章只注重了面的描写,缺乏点的细节。读了成老师文章,我认识到此类文章应该做到点面结合,才能内容充实,生动感人。我参考成老师范文把我的《难忘的一天》修改充实了一遍。一写一改,烂熟于心。那天进了语文考场,拿到语文试题一看,两个作文题目,考生二选一,其中就有“难忘的一天”。我胸有成竹,展纸奋笔,低头疾书,其实是在默写。一气呵成,顺溜了一遍,很是满意,然后作答基础部分考题。有些题目比如修辞手法之类小题是我在六七年级语文教学中涉及的,虽不是原题,但也属于同类题目,所以答得得心应手。现在回忆起那年高考语文考试成功,既与我担任民办教师关系很大,更可以说是那次耳闻目睹的情景对改变我的人生命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数学考得特差,但语文成绩出类拔萃,受到录取老师青睐。
历史复习应该感谢吕永番老师。吕永番是扶风中学高66届毕业生,因“文革”错失高考机会,毕业后回乡参加生产队劳动。其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藏书颇丰,他利用劳动间隙广泛涉猎,所以历史知识渊博,背诵的古诗词特多。他利用早操和散步时间给我讲述历史知识,使我受益匪浅,在高考中发挥了作用。政治复习是看了几本六七年级政治课本,小妹从学校带回几页时政方面的资料,死记硬背下来,最后临场发挥还算不错。对于地理,当时不知是怎么复习的,大概还是死记硬背了小妹从学校拿回的几页常识题,印象已不深了。
熬过清晨熹微的晨光,守过深夜寂静的灯火,年关将近,人们都沉浸在新年将至的欢乐气氛中,我却在日夜坐立不安中忍受着煎熬。村里人在等着过新年,我在等待高考的消息。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寝食难安。学校放了寒假,为了缓解焦虑的心情,我领着两个妹子去十几里外的北山拉石头。
那些天埋首书桌的苦熬,那些天废寝忘食的忍受,那些天夜以继日的勤奋,终于有了回报。老天睁眼,让我六十天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有了圆满的结果。1978年新年来临之际,我收到了日思夜盼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当年我报考的是西北大学中文系,因右耳耳膜穿孔,被西北大学以身体残疾不予录取,这是我上学以后才知道的,包括我数学考了14分的情况。是陕西师范大学宝鸡分校录取新生的老师接受了我这个不幸中的幸运者,给我打开了大学之门。1978年3月开学,4月陕西师范大学宝鸡分校获相关部门批准,更名为宝鸡师范学院。四年后,我从宝鸡师范学院毕业。
伏案备考的身心俱疲,挤时间复习的迷茫困惑,落榜难以见人的恐惧不安和望穿秋水的焦急等待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所有咬牙坚持的辛苦,所有克制青年人贪玩习性的坚韧,全部化作翻涌在心底的喜悦。这份喜悦来之不易,是废寝忘食的馈赠,是挑灯夜读的报答。汗水没有白流,付出终有回报。过往的艰难跋涉、宵衣旰食铺成了通往理想的道路。时至今日,我都在庆幸当年未曾放弃的明智,感激史主任和同事们的鼓励和支持。往后我带着这份拼搏沉淀下来的底气,奔赴崭新的大学时光。
回望1977年冬天那两个月的复习备考岁月,条件之艰苦,过程之辛苦,难以用语言尽数诉说。白天,我是坚守讲台的教师,教书育人、履职尽责;深夜,我便成了追逐梦想的考生,秉烛夜读,焚膏继晷。没有充足时间深耕细研,没有优质资料辅助学习,没有良师引路答疑解惑,只是在繁重工作的间隙里,争分夺秒,咬牙坚持。可正是那段在困顿中坚守、在忙碌中拼搏的时光,淬炼了我的心性,磨炼了我的意志,也让我更加懂得,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遇,都值得拼尽全力奔赴。那段负重前行的备考时光,也成为我人生中最难忘、最珍贵的奋斗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