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律·旺角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曾经四野遍茅芒,填海兴工引客商。
市井转身成赫奕,城池逐步变荧煌。
危楼耸立千寻直,雅阁氤氲百味香。
浓郁人间烟火气,高端俗趣互铿锵。
2026.07.12
☆烟火里铸峥嵘,雅俗间见精神
作者:若欣
隆光诚先生的《香港游十首》以诗为笔,以游为线,串起香港的山海胜景与街巷风华,组诗终章落墨于九龙旺角,更见诗人观城的独到眼光。若说港岛的维多利亚港写尽了东方之珠的宏阔气派,那么旺角便藏着香港最本真的城市肌理。这首《七律·旺角》恪守格律法度,兼具历史纵深与人间温度,八句五十六字间,既有荒滩起城的百年沧桑,又有市井烟火的鲜活滚烫,更有对香港城市精神的精准提炼,读来字字沉实,余味悠长。
全诗开篇便以时空回溯之笔,拉开旺角的百年长卷。“曾经四野遍茅芒,填海兴工引客商”,短短十四字,道尽了这片土地的原始底色与崛起根基。历史上的旺角原称“芒角”,因滨海滩涂芒草丛生而得名,早年不过是渔舟停靠、荒草遍野的偏僻乡野,与今日的繁华闹市判若两地。诗人没有堆砌史料,仅以“遍茅芒”三字勾勒荒寒之态,便与后文的赫奕荧煌形成强烈对照;而“填海兴工”四字,更是举重若轻地点破香港城市发展的核心密码——向海洋要生存空间,以人力拓城市格局。
香港地狭人稠,开山填海是贯穿其近代发展史的关键词。从开埠初期的零星填海,到战后大规模的海岸拓展,九龙半岛的大片城区皆由沧海变桑田,旺角正是其中的典型样本。填海不是简单的土地扩张,更是吸引了南北商贾接踵而至,让这片新生土地迅速生长出商业基因。一“茅”一“商”,一静一动,一荒一荣,诗人用两组意象的对举,完成了百年时空的跨越,也暗合了香港从渔村到商埠的蜕变轨迹。这背后,是一代代建设者移山填海的韧性,是八方客商闯荡立业的活力,更是一座城市从零起步、向海而生的开拓精神。
颔联承上启下,将笔触从历史溯源转向城市发展的进程,“市井转身成赫奕,城池逐步变荧煌”。这一联对仗精工,意蕴醇厚,最见诗人炼字的功力。“转身”与“逐步”两个词的选用,尤见匠心:诗人没有用“骤变”“倏忽”之类的表述渲染奇迹感,反而点明了香港繁华的生长逻辑——它不是凭空堆砌的海市蜃楼,而是从市井烟火中一步步生长出来的。从最初的街边墟市、零散摊档,到连片的商铺、成行的街市,再到商厦林立、商号云集,旺角的每一步扩张,都踩着市民生活的节奏,都扎根于民生需求的土壤。
“赫奕”写城市气象之盛大,是白日里商铺连绵、人流如织的繁盛格局;“荧煌”写城市夜景之璀璨,是入夜后霓虹闪烁、灯火通明的视觉冲击。一昼一夜,一形一色,共同绘就了旺角的繁华样貌。更难得的是,诗人始终将“市井”作为繁华的起点与底色——赫奕的高楼之下,是鲜活的市井日常;荧煌的灯火之中,是寻常的百姓生活。这正是香港区别于许多国际都市的特质:它的繁华从不悬浮,它的荣光始终接地气,商业文明与市井生活从未割裂,反而彼此滋养,共生共荣。
颈联笔锋一转,从宏观的城池气象落到具象的空间细节,构建出立体可感的旺角图景。“危楼耸立千寻直,雅阁氤氲百味香”,一仰一俯,一视觉一味觉,一刚一柔,将旺角的城市风貌写得触手可及。“危楼”取古典诗文中的“高楼”之意,“千寻直”三字以夸张笔法极写楼宇之挺拔高耸,既呼应了香港“垂直城市”的地貌特征,也暗含着对城市建设奇迹的赞叹。作为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旺角寸土寸金,城市只能向天空生长,密密麻麻的商住楼宇比肩而立,撑起了狭窄的天际线,也承载着千万人的生计与梦想。钢筋水泥的丛林背后,是高效的城市运转,是紧凑的生活节奏,更是香港人在有限空间里创造无限可能的生存智慧。
而下句笔锋陡然柔软,从高空的楼宇落到人间的烟火。“雅阁氤氲百味香”,不必是高堂雅座,街边的茶餐厅、巷里的小食铺、老字号的糖水铺,皆可称“雅阁”。氤氲升腾的热气里,是粤式点心的鲜香、港式奶茶的醇浓、鱼蛋车仔面的市井滋味,是中西交融、南北荟萃的饮食风味。香港的饮食文化本就是雅俗共赏的范本,旺角更是如此:上一秒还在高端商场的精致餐厅用餐,下一秒便能拐进街巷捧着鱼蛋边走边吃,精致与粗粝、高端与市井,在食物的香气里达成了最自然的和解。这一联以对仗收束空间观感,刚硬的建筑骨架与温润的生活血肉互为表里,让旺角的形象跳出纸面,变得可感、可闻、可触。
尾联收束全诗,是诗眼所在,也是诗人对城市精神的最终提炼。“浓郁人间烟火气,高端俗趣互铿锵”,一语道破旺角乃至整个香港的魅力本源。世人谈及香港,常津津乐道于其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琳琅满目的高端商圈,却往往忽略了,最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份浓郁到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旺角的“浓”,浓在街市的喧闹叫卖,浓在食肆的蒸腾香气,浓在行人摩肩接踵的鲜活气息,它不刻意标榜格调,不刻意营造精致,只以最本真的生活面貌示人,恰恰成了香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而“高端俗趣互铿锵”,更是神来之笔。诗人不用“交融”“和谐”这类平缓的词汇,偏用“铿锵”二字,带着金属碰撞的质感,精准点出了香港城市生态的核心特质:高端与世俗不是单向的包容,不是生硬的拼接,而是平等的碰撞、动态的共生,在差异中形成节奏,在张力中迸发活力。在旺角,国际品牌旗舰店与街边十元杂货铺隔街相望,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与拎着菜篮的街坊擦肩而过,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料理与巷口车仔面的烟火香气各有拥趸。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互不冒犯,各得其所,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城市生态。这种多元共生的包容力,正是香港百年不衰的内在底气——它既能接住国际潮流的先锋,也能守住本土市井的传统;既能追求向上的高度,也能扎根向下的温度。
从艺术手法上看,这首七律堪称当代城市题材律诗的佳作。全诗起承转合章法井然:首联起于历史溯源,铺展时空背景;颔联承接发展脉络,渲染繁华气象;颈联转入实景描摹,构建立体画面;尾联合于精神提炼,升华全诗主旨。由古至今,由虚入实,由宏观到微观,层层递进,收放自如。对仗上,颔联、颈联严格恪守格律,词性相对,意境相承,无生硬凑对之弊;炼字上,“赫奕”“荧煌”“氤氲”“铿锵”等词典雅厚重,精准传神,既保有旧体诗的文气,又不流于晦涩,与所写的“雅俗共生”的城市气质形成了巧妙的呼应。
更难得的是诗人的观城视角。作为来自广西的内地诗人,隆光诚没有停留在游客式的观光打卡,没有止步于对繁华表象的惊叹,而是以文化同源的共情力,深入城市的肌理,触摸到了香港繁华背后的历史根脉,捕捉到了霓虹之下的民生温度。他笔下的旺角,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标,不是宣传片里的一帧画面,而是有历史、有生活、有性格的生命体。他写的是旺角,又不止是旺角——填海兴工的开拓,市井生长的稳健,雅俗共生的包容,烟火蒸腾的活力,何尝不是整个香港的城市缩影?
百年弹指,沧海桑田。从茅芒遍野的荒滩,到烟火浓郁的闹市,旺角的变迁是香港百年发展的微缩样本。风雨洗礼过后,支撑这座城市始终向前的,从来不是高楼的高度,而是烟火的温度;从来不是单一的繁华,而是多元的活力。诗人以八句律诗定格旺角的风貌,也为香港精神写下了生动的注脚:真正的城市生命力,永远扎根在人间烟火里,生长在多元共生的包容中。
读完此诗,仿佛已随诗人走过旺角的街巷,耳边是市井喧闹,鼻尖是食肆飘香,眼前是高楼与霓虹交织的夜色。那一句“高端俗趣互铿锵”,久久回响,恰如这座城市的心跳,沉稳有力,鲜活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