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九）

               一湖药泉，半座火山

                    文／青山依旧

    此番游五大连池，药泉湖之行，又一次让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神奇造化。

    接近景区，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巍峨的石砌牌坊，"世界名泉"四个大字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笔力敦厚——此乃前国家主席杨尚昆的手迹。尚未入园，这牌坊已先给泉水定了调——五大连池的冷矿泉，与法国维希矿泉、俄罗斯北高加索的纳尔赞矿泉并称世界三大冷泉。而药泉湖，则是这"名泉"谱系中最生动的一章。

    进入景区，又是一座牌坊，“益身园”三字赫然醒目。单看这名字，便知此泉与养生颇有渊源。牌坊左侧，一池碧水被茂密的芦苇环抱，那是药泉湖外围的一处小水泊。水尽处，水流从几米高的崖壁上跌落下来，形成一道瀑布。这瀑布虽不算壮观，却有个奇处——据说是世界上少有的高寒矿泉瀑布，即便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冬，仍然雾气蒸腾，水声不绝。我伫立瀑布前，水雾细密地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仿佛能触到它骨子里隐藏着的那股倔强劲儿。

    从瀑布边经过，踏上湖堤，视线猛然开阔起来。一汪蓝莹莹的湖水豁然铺展在眼前——这便是药泉湖了。当地人叫它北饮泉，东西宽三百米，南北长近千米，平均水深三米左右。湖东侧，一块巨石探向水面，石面上"药泉湖"三个漆红大字分外耀眼，一棵绿树与石碑比肩而立，恰如两个不离不弃的老邻居。湖心矗立一座玲珑小亭，成为辽阔湖面的点睛之笔——游人可泛舟而至，在亭中小憩，赏湖光水色。。

    湖的周边，树木与芦苇密密地镶了一道浓绿的边。天空蓝得透亮，整片倒扣进湖里，分不清是天掉进了水中，还是水涌上了天际。几缕白云悠悠地浮着，像谁不经意间用淡墨在蓝宣上勾了几笔。风来的时候，湖面晃出一层一层细密的银鳞，阳光碎在里面，灼灼地闪。我伫立堤上看了很久——那种蓝是活的，一点点深浅变化都带着呼吸的节奏。

    然而这湖的奇妙远不止于风景。

    湖南岸有座“益身亭”，亭内供奉着圣水女神阿美其格的塑像。她面容安宁，眉眼之间有一种历经劫难之后的沉静。塑像下的文字记载了一个美丽的传说：很久以前，在五大连池附近牧羊的达斡尔族小伙子嘎拉桑白音，爱上了牧主家的女奴阿美其格。牧主发现后将他毒打至昏死，阿美其格偷出一匹骏马，驮着心上人逃离虎口。途中，姑娘的左腿中了毒箭。两人倒在荒野，伤痛与饥渴交加，几乎陷入了绝境。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只小鹿腿部淌着血，一瘸一拐地走入湖中，饮水洗伤。不一会儿，小鹿竟然腿伤痊愈，撒着欢向山上跑去。惊奇之余，这对青年男女挣扎着爬进水里，连洗带饮，渐渐地，伤痛饥渴全然消失。两人激动万分，便在泉边岩石上刻下“药泉”二字。消息传开，人们纷纷来此用湖水疗伤治病，皆呼之为“神水”“圣水”。药泉之名，由此远扬。

    千百年来，达斡尔、鄂伦春、蒙古、满、汉等民族先民傍泉而居，繁衍生息。他们无法解释这药泉的奇效，便归于神赐。

    亭外广场竖着几根牌柱，上面有文字介绍药泉的奇特疗效。这药泉并非孤泉，而是由南泉、北泉及周边诸泉组成，各泉水质功能不尽相同。当地人早将这泉湖当作天然的药箱，民间甚至编了顺口溜传唱：“南泉睡觉，北泉利尿，二龙眼瞎子笑，翻花泉最有效”——意思是说南泉水安神助眠，北泉水调理消化，二龙眼泉明目养眼，翻花泉专治皮肤病。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出了不同矿泉的疗效差异，这是老百姓用身体验证出的经验总结。

益身亭西侧设了取水装置，人们拿着杯瓶纷纷取水。我也上前掬一捧入口，一股药草的气息沁人心脾。那水是凉的——药泉的水温常年只有二到四摄氏度——入喉有一种清冽的甘辛，仿佛大地深处的气息顺着喉咙一路流淌下去。后来我才知道，这冷矿泉来自火山熔岩的孕育：地热释放的大量二氧化碳气体溶解于地下水，对周围岩石经年溶蚀，方成此泉。水中富含铁、锰、锶等几十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每一口水，都承载着百万年前那场火山喷发的记忆。

    这时，我留意到湖边搭着一座仪式台，台额上“拜水仪式”四字墨迹犹新。导游介绍说，当地人称农历五月初五为“圣水节”，各族群众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举办“药泉会”，祭敖包、燃篝火、抢取子夜头道泉水，载歌载舞，感恩天赐圣水。他们对这“圣水”的尊崇，已融入血脉，成了一种信仰。这项民俗，现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仪式台后，湖水中耸起一座假山，俨然微缩的火山标本。回返途中，沿途所见，遍地都是火山石，黑黢黢的，布满了蜂巢般的气孔——这是老黑山火山喷发的遗物。它们默无声息，却是这片土地最诚实的讲述者。几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喷发，岩浆奔涌、遮天蔽日，冷却的熔岩阻塞了白河支流，竟堵出了这样一汪疗愈人间的碧水。湖底至今仍有多处碳酸气泉眼，并有暗河流动。整座湖，就是一潭由矿泉水构成的活水。我不禁感叹：大地以毁灭创造生机，火山以暴烈赠予温柔——这矛盾又和谐的道理，就藏在这清冽的泉水里。

    离开药泉湖，我们又去了五大连池中水域面积最大的湖泊——白龙湖。那又是另一番景象——开阔、浩渺，湖面如海，远方一座座火山倒映水中，影影绰绰，宛如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但不知为何，我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药泉湖那一汪蓝莹莹的水。也许是那“药”字背后的故事太动人——小鹿示泉，恋人获救，百姓祛病，一座湖竟承载了如此多的悲欢与奇迹。或许是那冷泉入口时的一缕药香，让我切实感受到了大地深处传来的温度；又或许是那遍地火山石的沉默诉说，让我在美景之外，触摸到了大自然最原始的伟力。

    药泉湖不大，但它所凝聚的——火山的暴烈、泉水的温柔、传说的凄美、百姓的虔诚——却足以让人回味很久，很久。

诗言：

石坊巍峨映日边，药泉湖畔步悠然。

飞瀑凌寒腾雾气，碧波涵翠接云天。

小鹿曾临留圣迹，火山遗石诉当年。

归去常思清冽味，一湖药水半湖禅。

                 《游药泉湖》

    2026年6月19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