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棚，一股热烘烘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种的是番茄和黄瓜，都搭了架子，藤蔓爬得老高。几个村民正在里面劳作，看见我们进来，直起腰来打招呼。其中一个大姐摘了几根黄瓜，非让我们尝尝。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脆生生的，满嘴清香。

“这黄瓜不打农药，用的是生物防治。”廖支书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你们看，这是我们从农科院引进的捕食螨，专门吃红蜘蛛的。”他说话的神情，像个炫耀自家孩子的父亲。

从“农立方”出来，刘支书带我们去村委会隔壁的一间房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各位老铁，这个红薯是咱们村自己种的，又甜又糯，今天下单，明天就发货……”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手机直播。面前摆着红薯、蜂蜜、菜籽油，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三角梅。

廖支书说这是他们村的“带货直播间”，村里年轻人轮流当主播。那个姑娘叫小周，大学毕业后回到村里，成了村里的“网红”。她下播后跟我们聊天，说刚开始直播的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现在一天能卖好几百单。“去年双十一，我们村的红薯卖了三千多单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中午，廖支书留我们在村委会吃工作餐。饭堂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光盘行动”的宣传画。菜是村里食堂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炒青菜，最受欢迎的是那盆番茄蛋汤——番茄就是“农立方”产的，酸得正，甜得巧。

饭还没吃完，二叶研究中心主任钟跃进先生走来，给每人一本厚厚的《柏社古镇墨踪》画册。这是德阳本土画家舒增尧老师历时－两年创作表现艺术大家叶毓山叶毓中兄弟家乡柏隆的历史民俗风情的书画长卷，有川西的《清明上河图》之美誉。有关柏隆和艺术大家叶毓山叶毓中的介绍，我们如获至宝。

叶毓中这个名字，我们在文艺圈里是听过的。他和哥哥著名雕塑家叶毓山并称“二叶”，都是中国文艺界响当当的人物。叶毓中老师退休后回到老家，在当年读书的学校指导孩子们画画，建立重三文化基金，扶持品学兼优的学生，还帮着村里搞文化建设。

听书记这么说，我想起了刚才在村里转悠时看见的一面文化墙。墙上画着村里的老建筑、老物件，还有二十四节气图，都是叶老师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画的。墙根下种着一排栀子花，白花绿叶，香气袭人。

“乡村振兴，不光要产业振兴，更要文化振兴。”廖支书说，“我小时候在红花村长大，记得村口的皂角树，记得田里的蛙声，这些记忆里的东西，是一个村子的魂。我们要把这个魂留住。”

下午，廖支书带我们去看村里的以工代赈项目。说是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渠要整治，村里组织脱贫户和低收入家庭参与施工，既能拿到劳务报酬，又能学会技术。到了现场，看见十几个人正在干活，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水泥，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项目名称、资金数额、用工情况，清清楚楚。

一个姓张的大哥停下手里的活，跟我们聊天。他以前在外面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去年村里搞以工代赈，他就回来了。“现在在家门口干活，一天两百多块钱，还能照顾老娘，划得着。”他说的“划得着”，是四川话里“划算”的意思。

“以工代赈，不光是为了给老百姓发钱。”刘支书说，“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有活干、有技术、有尊严。我们村的集体经济壮大了，收益的一部分用来搞公益事业，一部分用来扩大再生产，剩下的给村民分红。这就是我们说的‘三三制’。”

从工地回来，路过一片花田。大片大片的虞美人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随风摇曳，像是一片彩色的波浪。廖支书说这是村里新种的观赏花卉，专门吸引游客的。“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天，我们村的百亩芍药也开了，那才叫好看。”

花田边上，几栋民宿正在建设中，白墙黛瓦，掩映在竹林之中。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正在和村里人谈合作，想把这片花田做成婚纱摄影基地。客商操着普通话，村干部说着四川话，两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唱一出别样的戏。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村委会门前的石凳上歇脚。夕阳把村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炊烟从农舍的屋顶上升起来，弯弯曲曲地飘向天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几个小孩在追逐嬉戏。刘支书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廖支书，你们村以后还有什么打算？”我问。

他想了想，弹了弹烟灰：“我们正在学浙江的‘千万工程’，想把村子打造成宜居宜业和美乡村。下一步，我们准备搞数字乡村建设，让农产品上网更方便，让村里人也能享受数字红利。还有，我们想引进更多文化人，像叶老师这样的，让红花村不仅有花的香，还有文化的香。”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们做的这些，都是在学。学政策、学技术、学外面的经验。乡村振兴这条路，我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夜色渐渐浓了，村子里亮起了灯。那些灯不是以前的昏黄，而是明亮的LED灯，把村子照得温馨而有生气。我们起身告辞，刘支书送我们到村口。

车灯照亮来路，也照亮了路边那些不知名的花。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我们告别。我摇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的香气还在，只是比白天更浓了些，甜了些。

“红花村的花开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开的何止是花呢？还有村民脸上的笑，还有乡村发展的路，还有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车窗外，红花村的灯火渐行渐远。而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些花会开得更艳，这个村子也会变得更美。就像刘支书说的，路已经铺好了，只要走下去，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回到城里，已经是深夜。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些花的样子，红的、粉的、白的，还有廖支书黑红的笑脸，小周亮晶晶的眼睛，老农慢条斯理的谈话，张大哥说“划得着”时的满足神情。

       我知道，在这个春末的夜晚，红花村的花正静静地开着。也许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去看那些花，去看那个正在变化的村庄。而我，要把这些花开的声音，写进文章里，让更多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