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
杨春杭
今儿个起得早了,天刚蒙蒙亮,我已驾车行驶在通往莱西平原的路上。推开车窗,一股子润津津的、混着泥土与庄稼或青草味儿的气息扑了进来。远山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刚睡醒的孩子,还揉着惺忪的眼。我停下车,来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信步走到田埂上,那片无垠的田野,便静静地铺展在眼前了。
天是那种浅浅的、水洗过的蓝,几缕云丝若有若无地挂着。绿色的原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厚实。这颜色,不像画家调色盘里任何一种,它更朴素,更苍老,仿佛是太阳和风,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亲手给染上去的。
一个老农,大概比我起得还要早,就在这片青绿色里,佝偻着背。他大半截身子隐在庄稼丛中,只见一顶旧草帽,缓缓地、一起一伏地动着。我走近了些,才看清他正用一双满是皱纹的、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在给苗儿松土。他并不看我,抑或没有看见,仿佛这天地间,就只有他,和他脚下的土地,还有手底下的这些青翠的秧苗。他的手触到土时,那样轻,又那样重。轻得像母亲抚着婴孩的脸,怕碰碎了;重得又像是把一生的气力,都稳稳地、实实在在地按进了土里。冉冉升起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他那短短的、花白的发茬上,便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儿;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滚下来,悄没声儿地,就又钻回土里去了。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弯着的腰,这不就正是一棵扎得深深的、苍老的根么?他吮吸着地底的水分,用全身的气力,供养着上面那些青青的、迎风摇晃的枝叶。那些秧苗,是他的盼头,是他的子孙,是这广袤田地上的希望。它们长得欢实,他便欢实;它们蔫了,他的心,便也跟着疼。我们这些住在城里的人,吃着白米饭,咬着暄软的馒头,有谁真真切切地想过,这滋味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它不只是从粮店,从市场来的。它是从这泥土里,从老农的汗里,一丝一丝,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我忽而想起孩童时背诵的那首无人不晓的诗来。那还是很久以前,在家乡的老屋里,一本发了黄的册子上读到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时小,只觉得顺口,会背了便得意洋洋。此刻对着这田野,这老农,这沉甸甸的、无言的世界,那二十个字,却像二十颗滚烫的谷粒,一颗一颗,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心上。往上数一数,我们上几辈大都是庄稼人,他们一生生几乎都不曾离开过土地。我仿佛看见他们,也戴着这样一顶顶旧草帽,在夏日的烈阳下,脊背闪着油亮的光,把那把磨得光滑的锄头,一下,又一下,举起来,落下去……
眼前的老农,大约是累了。他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缓缓地揩了一把脸。他的眼睛望向远方,那里,是炊烟袅袅的村庄,是绵延起伏的青山。他望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然后,他又弯下腰去,那双粗大的手,又轻轻地、重重地,触到了他命根子一样的泥土上。
我就这样凝视着,前面又有两位老者走来,也许是阳光还不够浓烈,也许是便于仰望天空,他们手里抓着草帽,头顶漏出花白的头发,正径直朝田野里走去。
曾记得到村里调研时,有位老农指着一棵古树:人这辈子,就是一棵行走的树。咱农民,就是国家的根。根烂了,叶子再绿,也是浮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说一棵树,也不是在说自己。他说的是那些一辈子弯腰在泥土里的人,那些被城里人曾叫作“农民工”的人,那些在工地上、在流水线上、在城市的角落里默默工作、沉默地活着的人。他们走到哪儿,就把根带到哪儿。城市的每一座高楼,每一条马路,都浸着他们的汗水。可他们的根,始终扎在千里之外的那片土地上。
这时,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我仿佛能听见无数根须在泥土里延伸的声音,细密,坚韧,生生不息。
太阳,不知何时已烧红了半边天,给田野、给村庄、给那顶旧草帽,都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我悄悄地转过身,往回走,仿佛怕惊扰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梦。心里却满满地,胀胀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来。可与此同时,另有一种疑云不禁升上心头:啥时候能够看见,那些长着浓密黑头发的农民会心甘情愿地涌现在田园地头?
是啊,我们都是有根的。这根,不在高楼林立的繁华里,也不在人声鼎沸的喧嚣中。它在这片无声的、厚重的田野里,在这些沉默的、劳作着的,我们称之为农民的人的骨血里。他们是根,更需要众多的根,默默地,把整个国家,都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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