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漾西泠，夜揽千年

 

——西湖夜景雅记

作者：黄水清

 

旅居钱塘月余，儿女相邀，同赴西湖夜游。江南万般清绝夜色，首推杭城西子湖。自南宋定都临安，月下泛舟、临湖赏景，便是文人寄怀、百姓寻趣的风雅盛事。苏轼乘舟题诗，将湖光月色落笔成篇；张岱踏雪湖心亭，留一纸清冷千古流传。岁月更迭，沿岸灯火几经翻新，唯有中天皓月，千年未曾改容。

 

今夜轻舟泛湖，循先贤足迹遍览湖畔风物：观三潭灯火、断桥烟影、雷峰古塔、粼粼波光；再品沿岸灯火美食，赏市井文娱百态。于实景之中触摸史料底蕴，于浪漫月色之内体味今古共鸣，一枕江南风月，尽在西湖良宵。

 

暮色漫过远山，白日湖畔喧嚣，随暑气缓缓消散。晚风裹挟湖水温润水汽，拂过十里长堤。西天晚霞褪尽，一轮明月静静悬于黛色峰峦之上，清辉倾洒万顷湖面，为整片水域笼上一层素软薄纱。画舫依次解缆离岸，沿岸灯火次第点亮，冷暖柔光缱绻相融，亭台楼阁与湖山草木浑然一体，一卷绵延千载的西湖夜游长卷，徐徐铺展在眼前。

 

夜游首站，便是西湖十景之首的三潭印月，其渊源始于北宋元祐年间。当年苏轼任职杭州，疏浚西湖以防水域淤塞；为杜绝百姓围湖占田，于湖心立三座石塔作为界标，明令塔下水域不得垦殖，这便是三潭胜景最早雏形。清代帝王南巡，御笔题写“三潭印月”四字立碑于此，此后，这片水域正式成为皇家认证的赏月胜地，流传至今。白日里素净古朴的三座石塔，在夜幕灯光和月光的映衬下，尽显玄妙浪漫。塔身内部镂空，设有孔洞；每至夜游时分，塔内点亮暖烛，外覆柔纱，温润光晕自塔内缓缓溢出，于澄澈湖面投下三圈光泽。此时，天上一轮明月，塔中三盏灯月，水下倒影虚月，“三月”交织共生。游人泛舟湖上，目光所及，三十三轮月影虚实交织，缥缈如梦。月光平铺水面，波光漫过石塔基座，湖水轻轻晃动，万千月影随涟漪舒展碎裂，宛若碎玉散落碧潭，静谧空灵，涤荡一身尘烦。小舟穿行塔影之间，船身微荡，搅碎满湖灯月。遥想古时中秋，王孙贵胄乘画舫携美酒赏月，文人墨客临水举杯吟词作赋，千年前的湖山清景，竟与眼前风光别无二致。今人不必效仿古人载酒泛舟，亦能共赏同一轮千古明月。灯火是现世赠予古景的新生，月色是穿越千秋不变的底色，历史的厚重与夜景浪漫在此完美交融，“三潭印月”不负西湖第一赏月佳处的盛名。

 

辞别三潭，游船缓缓驶向白堤断桥，这是西湖夜色里最具婉约朦胧之美的景致。断桥始建于唐代，旧名保祐桥；冬日雪后，桥身向阳处冰雪消融，背阴仍覆残雪，远远望去，似断非连，“断桥残雪”因此得名，位列西湖十景。

 

白日游人熙攘的长桥，入夜褪去喧嚣，湖上薄雾如轻纱温柔裹住整座桥身。沿岸灯带婉转勾勒拱桥流畅弧线，恰似江南女子恬淡眉眼。湖面水汽升腾，漫笼远近草木湖水，桥身轮廓在白雾里时隐时现，虚实缥缈。月光垂落，桥影沉于碧波，薄雾揉碎水中倒影；微风拂动，桥影随波纹舒展揉散，梦幻动人。

 

断桥因许仙与白娘子的传说家喻户晓。正史虽无仙缘记载，历代文人夜游咏叹的文字却代代留存。明代李流芳有言：“夜西湖之妙，全在断桥烟月。”结伴凭栏，自古便是游人闲赏之乐。晚风拂动岸边垂柳，柔枝轻扫湖面碎月；远处雷峰塔微光隐约，近侧水中月影浮沉。薄雾隔绝尘世纷扰，只余下桥、月、流水、垂柳静静相依相伴。神话赋予断桥浪漫情思，史料赋予此桥岁月底蕴，朦胧夜色赋予此桥清寂诗意，三者合一，便是断桥夜景独有的江南韵味。

 

自白堤远眺南岸，夕照山巅，雷峰塔静立烟峦，暮色中化作远山沉静剪影，撑起整片西湖夜景的厚重气韵。

 

雷峰塔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吴越国王钱弘俶为供奉佛螺髻发舍利而建，初名皇妃塔，民间俗称西关砖塔。它本是正统皇家佛塔，后白蛇传说广为流传，为古塔添了一缕浪漫尘缘。旧塔于民国年间倾颓，如今新塔依古制复建，完整留存旧时形制风骨。

 

白日清晰繁复的飞檐斗拱、塔身雕花，入暮便归于简约沉静的轮廓。古塔立于紫霭山峦之上，暖黄灯光自上而下缓缓铺洒，温润不刺眼；大半塔身隐于山间雾霭，只留挺拔端庄的身形立于天地之间。墨色远山、浩渺平湖、一轮皓月，合绘一幅淡墨水彩。湖畔凝眸远望，古塔剪影衬于青空之下，塔光塔影沉入湖水，随波纹轻轻摇曳。千年浮屠历经崩塌与重建，阅尽湖山兴衰，静静守着西子一湖风月。月色岁岁如常，古塔屹立不倒，于朦胧夜色里沉淀万古沧桑，为满湖温柔夜景，添一份沉敛厚重。

 

西湖夜景的灵魂，终究是一汪温婉湖水。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湖面，层层粼粼波光，是贯穿全程不变的底色。

 

无风之时，湖面静若无瑕玉镜，完整收纳长空圆月，沿岸古塔、长桥、灯火，天地万般景致尽数沉于水中。微风拂过，湖面漾开细密涟漪，银辉拆作万千细碎光点，粼粼波光自湖心漫向堤岸，点点闪烁，生生不息。画舫驶过，破开镜面湖水，满湖银辉四散流转；待舟行渐远，水波慢慢平复，月影与波光缓缓复原，灵动婉转，循环往复。

 

近岸光影浓郁斑斓，湖心月色素净柔和，层次分明。当年苏轼泛舟湖上，写下“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彼时，他所见月华覆水、波光摇曳之景，与今人眼底风光并无二致。一湖碧水承载千载岁月，见证临安繁华、宋室浮沉、明清风雅、今世盛景，粼粼波光之间，藏尽杭城千年脉络。皎皎清辉之下，山水风物、史料旧事、人间情思相融一处，意蕴悠长，安抚每一位临水驻足的游人。

 

清雅湖山是西湖夜游清瘦的风骨，湖畔市井美食与多样文娱，则是温润鲜活的血肉。千年西湖夜游，从来不止清冷风月，自古便兼有诗情与人间烟火。南宋年间，环湖夜市已是一片繁盛。画舫之上、长堤街边摊贩林立，羹汤鲜果、佳酿小点、歌舞、杂耍应有尽有，百姓赏景望月之余，亦可尽兴品尝风味。古今夜游意趣一脉相承，只是风物载体随时代更迭。

 

如今环湖商肆连绵，堤畔步道遍布江南风味食铺：软糯清甜的定胜糕、沁人心脾的桂花点心、顺滑温润的西湖藕粉、鲜醇滑嫩的宋嫂鱼羹、鲜香独特的龙井虾仁，万般滋味惹人驻足。临湖酒楼推窗即可揽尽满湖夜色，佳肴配清月，氛围感浑然天成。古时沿街叫卖的烟火，化作今朝沿岸飘香的食肆，人间温情代代相传。

 

饱食闲游，沿岸文娱百态纷呈，适配不同游人心境。清吧茶楼安静雅致，轻音乐缓缓流淌，可煮茶闲谈，静赏窗外湖月；古风商铺陈列油纸伞、素绸团扇、湖笔锦缎，满是江南雅致风物；临水露台定时上演宋韵歌舞、丝竹民乐，悠扬乐声随晚风漫过湖面。新式文娱点缀湖山，让西湖夜色跳出孤冷诗意，多了几分鲜活暖意，可亲可感。

 

一夜西湖游，一程古今行：月光为墨，湖水为纸，三潭灯影写玄妙，断桥薄雾赋婉约，雷峰古塔载沧桑，粼粼波光藏岁月，岸畔烟火叙温情…… 浪漫月色是不变的底色，翔实史料是厚重的根基，现代灯火是新生的装点，市井烟火是鲜活的灵魂。清雅山水与人间温情相融，古典传统与真实史料共生，千年底蕴与当代风光相拥。当夜色渐深、明月西斜、游船归岸、游人离去，西子湖水依旧静静流淌，塔影、桥影、月影静立如初。独属于西湖的夜景诗意，恒久留存于江南烟月之中，静待每一位来客，奔赴这场跨越千年的月下相逢！

 

【作者简介】

       黄水清，沣宫授业树经国栋梁；商海扬帆展鸿鹄志向。自幼耽于文墨，雅好书法，作品屡见于各级报刊。现为仙桃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仙桃市老年书画家协会会员员、今古传奇仙桃工作站副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