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恩施苏马荡与齐岳山：退休公职人员的炎夏栖居
曾几何时，鄂西利川市 谋道镇境内的苏马荡与齐岳山，悄然成了武汉、重庆乃至更广阔天地里众多退休公职人员的“炎夏之家”。说它是“家”，是因为这些人并非匆匆过客，而是实实在在购下了房产——每逢酷暑，便将此处当作第二居所，自己也成了人们口中戏称的“候鸟人”。与寻常游客不同，他们不会带着相机里的风景照离去，而是把整个夏天的呼吸与作息，都安放在这海拔千余米的清凉之中。今年7月上旬，我借出差之便，终于亲身体验了这两处景点的“人流如沸”与“山风如洗”的奇异交织。
苏马荡与齐岳山，地理上原是各自独立的景致，可在当地人乃至绝大多数游客心中，它们早已浑然一体——相距不过六公里，中间只隔一道深邃的磁洞沟大峡谷。那道峡谷，恰是长江水汽的天然通道，也一手造就了两地迥异却互补的性格：苏马荡以“凉”著称，齐岳山以“风”闻名。苏马荡旧称“苏马氹”，土家语意为“老虎喝水的地方”，后因旅游开发易名，却未改其幽静凉润的底色；而齐岳山作为南方最大的山地草场，数十栋山居洋房依着山势星罗棋布，小则四五十平米，大则七八十平米，成点状散布，不惊不扰。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苏马荡度假区里那168个楼盘、150余个住宅小区所构成的庞大体量——避暑高峰期，常住“候鸟”可达三十至五十万人，规模不逊一座小县城，也因此被戏称为重庆人的“编外镇”。两处皆以高浓度负氧离子闻名，是康养避暑的天然宝地，却也只属于夏天——冬日里门可罗雀，一片敛寂；夏日至，则猛然苏醒，人声车马，沸腾如潮。朋友告诉我，旺季时来自全国各地的“候鸟人”加上原住居民，总人口逼近百万。于是，餐饮、商场、水果摊、休闲茶座，无不热气蒸腾，商业街车水马龙，摊贩们从早忙到晚，尽管脸上带有几分疲倦，却也掩饰不住的愉悦开心的笑意。
观察下来，“候鸟”中尤以武汉和重庆人居多。这不足为奇——利川在湖北恩施境内，却又紧邻重庆万州，两地近在咫尺，加上齐岳山位列“中国避暑名山榜”，苏马荡又是国家4A级景区和公认的康养小镇，自然吸引全国目光。一位来自甘肃白银的游客笑着对我说：“互联网时代，找心仪的景观太容易了。百度一下‘湖北避暑胜地’，神农架、武当山、利川就都跳出来了。”说得轻松，却道出信息通达带来的迁徙自由。
我到访的第二天，雨后初晴，阳光虽不灼人，但晒久了仍觉微热。小区贴心地在路边树荫下安放了石凳木凳，只见三三两两银发老人，或聊天品茶，或打牌养神，悠闲得像一幅静物画。而清晨与黄昏，才是真正的“活跃时光”——大妈大爷们或在山道上缓步而行，或聚在草坪空地跳广场舞、拉家常，也有人在林间吊嗓高歌，声传数里。只是我暗想，若这些歌声能稍稍远离带着旅途劳顿入驻的游人入住宾馆酒店，许是更圆满的和谐。
望着眼前悠闲惬意的“候鸟人”，我心底不禁涌起阵阵羡慕——这些曾在机关或事业单位工作的长者，享受着一份丰厚而安稳的退休金，把炎夏过成春天，把异地住成故乡。然而，当我转过身去，却看见山道旁默默清扫落叶的环卫老人、背着菜筐赶早市的农妇、骑着电动车穿梭送餐的年轻外卖员，还有那无数为城市添砖加瓦的农民工，以及一辈子未曾走出过远门的乡村大爷大妈……一幅幅画面交叠在眼前，我的心头忽然浮上一个念头，久久盘桓，却始终寻不到答案。
一边是“候鸟人”悠然安享的晚年光景，一边是芸芸众生为养家糊口、为“填饱肚子”而继续奔波劳碌的身影——哪怕早已过了该颐养天年的岁数，仍要在粗活重活脏活里咬紧牙关撑着脊梁。这两种人生，像隔着磁洞沟大峡谷的两座山：一座向阳花开，一座风雨独撑；一份是冰，一份是火；一份在天，一份在地。
我忍不住想，假若有那么一天，那些面朝黄土、背对机器的劳动者步入暮年之后，也能在某个凉风习习的避暑胜地，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炎夏小屋”——不用太大，能放下疲惫，装得下安然，那该是多么动人的和谐画面。
山风依旧吹过磁洞沟，吹过齐岳山的草场，吹过苏马荡的楼群。它公平地拂过每一张面孔，却似乎，还欠着某些人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悠长的夏季。
（湖南博主 罗修云 撰于2026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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