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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兰】
作者:兰儿【原创首发】
十月的清晨,是被一窗的霜花叫醒的。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像一位固执的老人,迟迟不肯挪步。窗外,茫茫草原已褪尽了夏日的浓绿与秋日的金黄,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一直铺展到天边,与灰蒙蒙的云霭连成一体。那风,从西伯利亚来的,带着刀子般的凛冽,刮过枯黄的草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古老的马头琴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我披衣起身,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干燥而温暖。目光越过结了冰花的玻璃,最终落回窗台那盆君子兰上。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在一片萧瑟的寒冬里,独自撑开一团墨绿的云。叶片肥厚,像一把把出鞘的剑,却又收拢了锋芒,只余下温润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擦拭出来的光,是我指尖的温度,也是岁月沉淀的颜色。
人到中年,仿佛一夜之间就懂得了静默的好处。年轻时,我像草原上撒欢的野马,向往着远方的风和云。如今,光阴从指缝间漏尽,我才发现,最踏实的幸福,原来就在这几平米的屋子里,在这盆不言不语的君子兰旁。
这盆君子兰,是阿妈送给我的。那时我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草原姑娘特有的红晕,心里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也有几分对未知的惶恐。阿妈把它端到我面前时说:“兰儿,这花叫君子兰。它不像草原上的萨日朗,开得那么热烈招摇。它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一年只开一次,不开则已,开必惊艳。过日子,就像养这花,得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根本。”
那时的我,哪里听得懂这些话里的深意。我只觉得这花叶子宽大,模样周正,放在新房的窗台上,倒是气派。我给它浇水,看它抽叶,盼着它开花。可它像个害羞的姑娘,迟迟不肯露出笑颜。一年,两年,三年……我渐渐有些心急,甚至抱怨它辜负了我的期待。阿妈只是笑着说:“别急,别急,好饭不怕晚,好花不怕迟。它的根扎稳了,花自然就来了。”
直到第五个年头,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我忽然发现那层层叠叠的叶片中间,抽出了一支橘红色的花葶。那花葶一日日拔高,顶端的花苞也一日日饱满,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轰然绽放。十几朵喇叭状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只昂首的凤凰,在简陋的土坯房里,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一刻,我明白了阿妈的话。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这瞬间的辉煌;所有的沉默,都是在积蓄破土的力量。
草原上的日子,是跟着牛羊的脚步走的。春天接羔,夏天打草,秋天储粮,冬天猫冬。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白毛风”刮了三天三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圈里的羊冻死了好几只,饲料也快见底了。我望着窗外肆虐的风雪,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愁得吃不下饭。阿爸只是默默地修补着羊圈,把仅剩的一点玉米面拌进草料里。晚上,我们围坐在火炉旁,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庞。他指着窗台上的君子兰说:“你看它,外面风雪再大,它自顾自地绿着。人活着,也得有这点精气神。只要人在,啥都能挣回来。”
是啊,君子兰。它从不畏惧严寒。孩子出生那年,日子过得格外紧巴。为了给孩子买奶粉和更好的衣裳,我学会了用羊毛刺绣,绣一些荷包、枕套,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白天忙完地里的活,晚上就在昏黄的灯光下飞针走线。眼皮打架,腰酸背痛,但我从未想过放弃。每当我抬头,看到那盆在夜色中依然青翠的君子兰,心里就觉得踏实。它像一个无言的伙伴,陪着我度过无数个长夜。它的存在告诉我:生活或许会有贫瘠的时候,但只要根系扎实,就能从贫瘠中汲取养分,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
现在,孩子长大了,上了初中,家里一下子空旷了起来。我和阿爸阿妈的话也更少了,但彼此的默契却更深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喝水还是想添衣。这种相濡以沫的亲情,不也正是像极了君子兰的品性吗?不喧哗,不张扬,却在岁月的深处,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人到四十六岁,身体便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镜子里的眼角,不知何时爬上了细细的纹路;蹲下身去择菜,再站起来时会有一阵眩晕;曾经的乌黑长发里,也悄然探出了几根银丝。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关照这盆君子兰,给它擦叶子,检查土壤的干湿,施一点点肥。这过程,像是在关照另一个自己。
去年秋天,我发现君子兰靠近根部的地方,竟然分蘖出了一个小小的“脚芽”。那是一个嫩绿色的小苗,只有拇指大小,怯生生地依偎在母株旁边。我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延续。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就像当年呵护自己的孩子。阿妈笑我:“至于吗?不就是个小芽。”我说:“你不懂,这是它的孩子,也是咱家的希望。”
在这个年纪,看问题的眼光真的变了。年轻时,总想着往外闯,去看大千世界。现在,更愿意往回看,看自己的内心,看身边的一草一木。我开始懂得欣赏君子兰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它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无论世人如何看待,它只在自己的节奏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一种何等强大的定力?
草原上的女人,大多有着这样一份定力。我们经历过风沙的打磨,忍受过酷寒的侵袭,习惯了寂寞的守候。我们像草原上的芨芨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而君子兰,似乎正是我们这群草原女人的写照。外表温婉,内心刚强。在平淡的日子里,活出了一份独有的风骨。
有一次,旗里举办那达慕大会,我的一幅刺绣作品得了奖。几个老姐妹围着我又笑又闹,说我出了名,以后要当艺术家了。我笑着摆摆手,心里却很平静。我知道,荣誉就像草原上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散了。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的喝彩,而是内心的丰盈。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我的君子兰。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因我的获奖而得意,也不因我的归来而惊喜。它就是它,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那一刻,我与它,仿佛心意相通。
科尔沁的冬天很长,但终究会过去。当第一缕春风吹过,冰雪消融,枯草下面会重新泛出绿意。窗台上的君子兰,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叶片会变得更加挺拔,色泽也会更加浓郁。我知道,它又要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绽放。
我常常想,人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年轻时的我,以为幸福是拥有很多东西,是穿漂亮的蒙古袍,是听动人的马头琴曲,是去遥远的地方旅行。现在的我,四十六岁了,才明白,幸福其实是一种状态,一种感知。它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君子兰的叶片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它是阿妈从外面回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递给我一块在镇上买的奶糖;它是电话里传来孩子说“阿妈,我挺好的,您和阿爸注意身体”的声音。
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串联起来,就是我全部的生活。它们平凡得像草原上的沙砾,但每一颗都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君子兰教会我的,就是如何去发现这些光芒,如何在平凡的生活中,活出不平凡的滋味。
前几天,我给君子兰换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花盆。旧盆已经有些破损,但它承载了这二十多年的时光。新盆是紫砂的,古朴典雅,衬得君子兰愈发精神。我小心地将它从旧土中移出,惊奇地发现它的根系是如此发达,洁白而粗壮,紧紧地抓住泥土。这就是它的根本啊!根深,才能叶茂;本固,才能枝荣。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我的根,在科尔沁的草原上,在这温暖的家里,在亲人的笑容里。
有人说,女人四十豆腐渣。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四十六岁的女人,更像是一坛陈酿,经过了时间的发酵,去掉了青涩,留下了醇厚。我们的美,不再是脸蛋上的红润,而是眼角的从容,是言谈间的淡定,是举手投足间的那份笃定。
我不再惧怕皱纹,因为我知道,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我不再羡慕别人的生活,因为我懂得,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去经营。就像这盆君子兰,它从不羡慕玫瑰的娇艳,也不嫉妒牡丹的富贵,它只是努力地生长,活出最好的自己。
草原的夜晚,格外宁静。星星低得仿佛触手可及。我关了灯,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洒在君子兰上。那宽大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块块温润的墨玉。我仿佛听到它在呼吸,与我一同感受着这草原的脉搏。
我的一生,或许就像这盆君子兰。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平淡,和日复一日的坚守。但正是这份平淡和坚守,构筑了我生命的厚度。我在这片草原上生根、发芽、开花,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风景,哪怕这道风景,只有阿爸、阿妈、和孩子看见,也只有我自己懂得。
今年,君子兰的花期似乎比往年要早一些。刚进腊月,花箭就已经蹿得很高了。我每天都会观察它的变化,像照顾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阿妈打趣我说:“你对这花,比对我都上心。”我笑着回阿妈:“你有人疼,它有谁疼?”一句话,把阿爸阿妈都逗乐了。
我想象着它开花的样子。那橘红色的花朵,一定会像往年一样,热烈而庄重。它会用它那并不浓郁的香气,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也会用那一抹亮丽的色彩,驱散草原冬日的单调。它是我冬日里的暖阳,是我生活中的诗意。
四十六岁,人生已过半程。未来的路还有多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盆君子兰就会一直在。它会陪着我,看着草原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看着我未来的孩子成家立业,看着我和父母慢慢变老。
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株草,长在科尔沁的草原上,风吹雨打,自由自在。或者,就做一盆君子兰,被一个叫“兰儿”的女人精心养护,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与她交换心事,共度流年。
夜深了,风声也渐渐停了。我给君子兰喷上一点水雾,水珠挂在叶尖,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珍珠。我轻轻对它说:“晚安,我的老朋友。”窗外的草原,正在沉睡。而我的心中,因为这一盆绿意,早已春暖花开。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昨夜的一场小雪,让草原又添了几分银装。我起身,再次走到窗前。那盆君子兰,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愈发沉静。我伸出手,触摸那冰凉而厚实的叶片,仿佛触摸到了岁月的纹理。
我是科尔沁左翼中旗的一个普通女人,我叫兰儿。我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我有的,只是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和一盆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君子兰。这篇文字,算不上什么散文,它更像是我的一段独白,一段我与这盆花之间的私语。
我想,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你如何对待生活,生活便如何回馈你。你如何对待一朵花,花便如何向你绽放。这盆君子兰,是我生命的见证者,也是我精神的寄托。它让我明白,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活得像它一样——正直、坚强、谦逊、内敛。
人到中年,如兰半开。不求闻达于世,但求无愧于心。这,便是我,一个草原女人,四十六年来最深的感悟。
晨光照在花瓣上,那抹橘红,亮得让人心安。新的一天开始了。草原的冬天虽然漫长,但春天,总会来的。就像这君子兰,只要根在,心在,希望,就永远在。

【作者简介】:
兰儿,笔名:笔墨书香、墨香、墨香佳人等,当代诗人。世界文学、世界名人、中华散曲协会、中华词曲协会、中华民族楹联协会、中华诗词、内蒙古诗词、中华文学等、会员,作品见于:科尔沁民族日报、及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