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脚王四娘
——清明怀念母亲
丁陵生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自然又会想到离开我们多年的母亲。
母亲离开我们转眼已近二十年。她一生刚强好胜,在全家风雨漂泊,农村老家十年是她撑起了我们整个家。像我母亲出生那个年月,没有裹足的妇女是非常少见的,加上她在村湾里辈分又比较占长,村湾的人私下都叫她大脚王四娘。这称呼里,注定藏着她与众不同的一生。
尽管母亲脚大,但生得周正,身材也好,放在今天,也是体面好看的女子。可她偏偏生就一副男儿般的倔强性子,不服软、不服命。在她那辈人中,我们家族房下,父辈那一排二娘、三娘、幺娘,个个都裹了小脚,唯有我母亲,是个大脚,是我那个家族也是那个时代里的“异类”。
听大姨妈说,母亲小时候就是个“狠角色”,像个野伢,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家里要给她裹脚,外公外婆骂过、打过,甚至不给饭吃,房下有个大伯曾抓着她的辫子强行要她裹足。
可母亲偏不从,就是裹上了,过上一两天她也会偷偷拆掉。
有一次,裹脚布被她扔在屋后猪圈旁的粪坑里,后被家人捡回,挨了一顿揍,再次给她裹在脚上,没过两天她拿起剪刀把裹足布剪了个稀巴烂。外公拿着棍子追着打,她光着脚跑,跑得飞快,硬是不肯屈服。最后,家里实在拗不过她,只能作罢。外婆常常叹气:
“这么大一双脚,将来怎么嫁得出去?丢尽祖宗的脸啊。”谁也没有想到,当年这双宁死不裹的大脚,后来竟成了全家立命之脚。
文革初期,家庭遭难,父亲的历史问题未解决,我们全家从县城下放到农村,也曾是父亲的老家,一家五口,弟兄四人,我十多岁,弟弟们更小,全家的重担,沉沉地压在母亲一人肩上。
在生产队,母亲插秧、割谷、挑草头、堆谷垛,凡是男人能干的活,母亲都能干,且寒冬酷暑,风雨无阻,不是万不得已,不旷一个工。在家里,母亲洗衣、做饭、喂猪、种菜,料理各种家务,里里外外一把手,撑着整个家。有时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幸亏我小时候性子烈,不然裹了小脚,今天这个家,我怎么顶得住啊。”
那几年,母亲身上压着的担子实在太重。在经济上,我家是缺粮户,没自留地,吃不饱;在政治上,她顶着成分压力,做义务工是常有的事,运动一来就要挂着牌子挨批斗;
在精神上,父亲因历史问题悬而未决,日夜牵肠挂肚;在家里,四个孩子要拉扯,柴米油盐样样愁。多重压力压下来,换作旁人,早已垮了。可母亲凭着一双大脚,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扛起了整个家。
母亲性子急,管教我们严厉,厨房里有筷子、锅铲,灶下有火钳,我们不听话,她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实际上总没伤到我们,只是吓唬一下。我们小时候也怕她、也怨她太狠心。父亲偶尔回家,总心疼孩子,常为这事和母亲争吵,怪她对孩子太苛刻。母亲每每委屈落泪:
“不是我要狠,是这日子逼的!孩子不打不成才,家里活没人做,我不当恶人谁来当?”吵到最后,总是父亲先软下来,低声下气哄她。
父亲临走时,总是嘱咐我们:“你们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妈。对我好不好无所谓,一定要对你们妈好。”
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因为我喜好诗文,所以兄弟之间我与父亲最为亲近,每次父亲有得意诗作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回家当面讲给我听,或者写信与我交流。我在弟兄之间挨母亲打骂最多,但每每父亲与母亲发生争吵时,我总会毫不犹豫的替母亲说话,我多次当着母亲的面对父亲讲:“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做好人,让母亲当恶人,你不能老是怪罪她。”那时虽小,但我明白,母亲的严厉全是被穷日子、苦日子逼出来的。每次我为母亲说话,父亲总是瞪着大眼看着我,虽然当时脸上对我表现出有些不悦,但事后却向我伸出大拇指表示夸耀。其实我的直言不仅让父亲在母亲面前下了台阶,同时也是表示对我懂事的认可。父亲有一次对我半开玩笑的说,当年娶你妈,湾里人笑他娶了个大脚女人。现在想起来,辛亏你妈那双大脚,要不然这个家早就撑不住了。
母亲虽有时对我们十分严苛,但大多时候,她脸上总带着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喜悦。那时候,母亲为一家人的生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身心备受煎熬,可她依旧满心热忱,乐意帮衬湾里的乡亲。湾子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夸母亲善良厚道、热心快肠肯帮人。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帮湾里人做的事格外多,最突出的事在两个方面。一是帮人接生孩子,那时候医学落后,几百人的大湾子没有正经接生的医生,生孩子全靠接生婆,母亲便默默担当起了这个角色。经她之手来到世上的孩子,少说也有十几个,好些人的名字我至今还记得。接生本是件有风险的事,需要极大的胆量,寻常人根本不敢轻易接手。湾里人找母亲做的另一方面的事,便是湾里人离世后,为逝者擦洗、换衣、装棺入殓,这些事总少不了母亲。经她送走的亡
者,想来也不在少数。
我曾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湾里人总找母亲?后来才渐渐懂得,一方面是母亲乐于助人的本性决定的;另一方面,是她骨子里藏着异于常人的胆量与刚毅。
2007 年母亲走时,我含泪写下一首诗:扯掉长长裹足布,大脚女人就不服。扛下十年断崖苦,走出一家生死谷。四句诗,写尽母亲一生的苦,也写尽我对母亲无尽的敬与爱。
清明又至,思念如潮。我一遍遍想起我的母亲——大脚王四娘。她漂亮、倔强、刚强、不屈,她用一双不平凡的大脚,踏平坎坷,扛住风雨,撑起一个家,养大四个儿。母亲,您走了二十年,儿子念了二十年。若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孩子,好好孝敬您。愿母亲在九泉之下安息。
作者简介
丁陵生,微信名:木兰风,男,生于1956年,大学学历。本人自幼热爱文学艺术,闲暇时常创作诗歌、散文,是都市头条忠实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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