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四季比作人生的长卷,春是起笔的惊艳,夏是泼墨的酣畅,冬是留白的沉思,而我独独偏爱秋——那落笔时的从容,那收锋处的温润,像一位阅尽千帆的故人,不言沧桑,却把故事藏进每一片飘落的叶脉里。
秋是天空写给大地的长信。晨光初透时,云层被风揉成薄纱,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尖上凝成细碎的琥珀。我总爱在这样的清晨漫步,看银杏叶从枝头旋落,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打着旋儿扑向泥土的怀抱。它们不似春花那般急着绽放,也不像夏叶那样拼命攀援,只是安静地黄,安静地落,把一生的故事都折叠进叶脉的纹路里。偶尔有风掠过,整条小径便成了流动的金色河流,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在耳边低语:“你看,凋零也可以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秋是时光酿成的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旧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常在这时泡一壶老白茶,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像被唤醒的旧时光。茶汤渐浓,香气从杯口漫出来,混着窗外桂花的甜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这时总想起外婆的秋:她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竹篮里的豆荚堆成小山,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她总说:“秋天好啊,庄稼熟了,人也该歇歇了。”如今外婆已不在,可每当秋风起时,我总觉得她还坐在老藤椅上,手里剥着永远剥不完的毛豆,把岁月的温柔,一针一线缝进我的记忆里。
秋是大地写给灵魂的散文。暮色四合时,我喜欢站在阳台上,看远山的轮廓被夕阳镀上金边,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子遥相呼应,忽然觉得,秋天从不是萧瑟的代名词,它只是把喧嚣藏进了落叶的背面,把热烈酿成了果实的甜香。你看那枝头的柿子,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渐凉的夜风里轻轻摇晃;你看那墙角的野菊,细碎的花瓣沾着露水,在月光下开得不管不顾。它们从不需要谁的赞美,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把生命活成一首安静的诗。
有人说秋是离别的季节,可我觉得,秋更是重逢的季节。落叶与泥土重逢,把养分还给根脉;果实与秋风重逢,把甜蜜送给等待的人;而我们与秋天重逢,在某个微凉的黄昏,忽然读懂了“沉淀”二字的重量。就像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轻轻飘落,台灯的光晕在稿纸上铺开,像一片小小的、温暖的秋阳。我忽然明白,原来我们爱的从不是某个季节,而是季节里那个慢慢长大的自己——在春的懵懂里学会期待,在夏的热烈里懂得坚持,在秋的从容里学会放下,在冬的沉默里积蓄力量。
夜深了,风把最后一片叶子吹进窗台。我把它夹进书里,像收藏一封来自秋天的信。或许明年此时,它还会在某个清晨,带着旧时光的温度,轻轻落在我的掌心。而我会像往年一样,对着它微笑,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带着秋的从容,走向下一个四季的轮回。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