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江南:榴花红处是家园
风和苑里有两种石榴树,一种结果,一种不结果,其花各有不同。前者单瓣,花如小钟、子房膨大,后者重瓣,花如团绒、花型饱满。
“浓绿万枝红一点”“五月榴花照眼明”,石榴花是夏花,不论何种石榴花,皆盛放于农历五月。每年于此月,一树翠绿之中,点缀着一朵朵钟状的石榴花,随风轻轻地跳动,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因榴花开放照眼之故,五月有了“榴月”之名。五月日炎,正是火毒之季,民间便有了“榴花瘟剪五毒”之说。还有一种说法,“榴月”花神为钟馗。以前民间所见钟馗画像,耳边插着一朵艳丽的石榴花,喻其石榴一般的火样性格,当与此有关。
石榴花开,炽热绚丽而又活泼多情。国人向来喜欢红色,满枝的石榴花象征着繁荣、美好、红火。 石榴果实多子,团团拥抱,又被视为多子多福、子孙满堂、团结和睦、家族兴旺的象征;而榴皮呈朱砂色,可以趋吉纳祥。正以此故,石榴深受国人的喜爱。人们食其子,赏其花,诗赋歌之、赞之,赋与它各种美好的文化寓意。
“遥而望之,焕若隋珠耀重渊;详而察之,灼若列宿出云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御饥疗渴,解酲止醉。”这是西晋·潘岳的《安石榴赋》,赞美石榴的实用功能。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这是杜牧的诗。在他看来,石榴树枝繁叶密,一树翠绿,如同“翠云鬟”,上插红色的榴花“玉钗”,似火烧一般,是那样的动人可爱,一副“佳人”形象。
古代女子穿的红裙也常被称为“石榴裙”。梁元帝的《乌栖曲》中就有“交龙成锦斗凤纹,芙蓉为带石榴裙”之句。
古时民间婚嫁,常于新房之中摆放开口石榴,寓以多子祝愿。新婚夫妇的枕头上,有时也绣着石榴。露出红籽的石榴又常跟佛手、仙桃一起摆放,用于案头清供,合称“三多”——多子多福多寿。
箱奁首饰,常用石榴作纹饰。一些图画,如《榴开见子图》《萱草石榴图》等,也以石榴为主题,以示吉利。
其实,我国栽培的石榴并非本土风物,而是来自于中亚古波斯地区。晋代张华的《博物志》中记载:“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经归,故名安石榴。”其中“安石”为国名,而 “榴”则为波斯语的音译,意为““小粒”。
据说石榴种子带回后,被种植在长安上林苑中,《西京杂记》中记载:“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有安石榴十株。”自兹以后,石榴便以中华为家,将自己的一抹艳色缀饰在两千年的栽培史中。
其后自魏晋,历南北朝,石榴一直是作为奇树,种植于宫廷和寺院之中。唐时,石榴种植发展到鼎盛时期,长安城一度出现了“石榴非十金不可得”“榴花遍近郊”的盛况。民间则出现了“石榴仙子”的神话传说和“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典故,开始流行互赠石榴的礼仪。北宋使者还将石榴作为国礼带入辽国,被辽国贵族视为奇珍异果。
至金元时,庭院石榴、盆栽石榴才开始普及。明清时石榴已遍植南北,成为普通百姓院落里常见的观赏花卉。
我记得以前田家东侧的大杂院后园西侧便有一棵石榴树,翠叶红花,小时候常见,印象很深。
“仰天大笑出门去”,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去西安东门外求学,过曲江池以后,路北有一带石榴树,只开花,不结果,当时还觉得稀奇,不觉醉了过者眼眸。现在想来,那是对唐代长安石榴花开盛景的纪念罢。
一九九八年,我移居到了绍兴。随着西安城建的扩张,那一带石榴树也不见了踪迹。
昔日长安石榴花红虚开,已成追忆,绍兴风和苑里的石榴开花结实年年,始终相伴。我和妻在此已度过了近三十个春秋。
人生短暂,不过鸿爪雪泥。踪迹不定,唯求此心安乐。往者不思,当下正好。
鸿雁南来北往,耳顺之年,终于明白,何必执着于来路,石榴花开的江南,便是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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