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时序入夏，蝉声渐稠，每每风里裹上新麦清甜，我总会想起儿时故土，古郠邑乡间慢悠悠的夏至。那是属于沂蒙乡村独有的长昼，日光绵长温热，风裹草木清香，没有城市盛夏的燥热拥挤，只有田埂、小河、炊烟、烟火俗趣，藏着我这辈子最温柔绵长的童年光阴。

儿时老家坐落于沂城西岸清源河畔，背靠连片板栗林，夏至一到，便是一年里白天最长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天光就漫过院墙，比平日早许久破晓，暮色也迟迟不肯落下，傍晚八点，天边依旧浮着淡橘晚霞。老家的夏季，从来都是从蝉鸣蛙声开启。房前屋后的梧桐树、洋槐树长满浓荫，蝉儿趴在枝干上放声长鸣，一声接着一声，从清晨聒噪到黄昏。村外清源河、草沟河蒲草青青，荷叶亭亭，青碧铺满水面，一河的大小鱼儿上下游摆，我们长在这里有用逮鱼。青蛙蹲在荷叶上此起彼伏鸣叫，晚风一吹，草木香、河水湿气、泥土麦香缠在一起，便是儿时夏至最真切的味道。

夏至恰逢新麦归仓，这是儿时乡间最欢喜的时节。芒种过后，全村麦子收割完毕，金黄麦粒堆满农家粮囤，空气里四处弥漫干燥醇厚的新麦草香气。田地里割完麦子，留下浅浅金黄麦茬，软软铺在地面，玉米苗一个晚上窜出老高，房前屋后的麦场、槐树林都是我们孩童天然的乐园。午后日头最盛，大人在家歇晌避暑，我便约上邻里伙伴，赤脚踩在温热的麦茬地上奔跑，麦尖轻轻蹭着脚踝，酥酥痒痒。我们钻进村河南板栗林下，捡掉落的嫩栗蓬，追彩蝶、捉蚂蚱、粘知了、喂小鸟、蹲在河边浅水滩摸小鱼、抠田螺，清水漫过脚背，一身暑气瞬间消散。夏至白昼极长，我们能肆意疯玩一整天，直到炊烟四起，听见家中长辈呼喊，才恋恋不舍结伴归家。

儿时夏至，最盼奶奶亲手做一碗手工新麦凉面。老家恪守古俗，夏至必吃面，这是刻在乡土里的节气仪式，也是我童年夏至最执念的一口香甜。新收的麦子摊在院中晒足艳阳，颗粒饱满干爽，隔天便在院子东南角老石磨上推磨，一圈圈碾磨成精白面粉，筛去麸皮，面粉裹着阳光麦田独有的焦香，粉质蓬松白净，是集市挂面永远比不了的原生麦香。

每至夏至清晨，天刚泛白，奶奶便搬来粗瓷和面盆，舀入新麦面粉，兑上井沿凉水，掌心反复揉压。她掌心布满农活磨出的厚茧，力道沉稳，反复揉至面团光滑筋韧，盖上干净粗布醒面半个时辰。待到日头爬高，奶奶搬出枣木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如宣纸的大圆面皮，层层折叠整齐，捏紧边缘，手握菜刀匀速切下，宽窄均匀的面条错落散开，根根分明。柴火土灶大铁锅烧至水沸，面条下入锅中，沸水翻滚两三滚，面条浮起便即刻捞出，绝不煮烂。

煮好的面条，不浸凉水，专取清源河岸边菜园子的井里活水，石缸提前存好，水温凉而不冰，将面条尽数倒入山泉水中浸透，沥干水分，面条便变得爽滑弹韧，根根分明不粘连。奶奶转身摘下菜园带露水的薄荷叶、顶花脆黄瓜，黄瓜手工拍碎，薄荷摘去老梗，专用薄荷叶；再捣一臼蒜泥，调入米醋、小磨香油，撒少许细盐，简简单单一碗料汁，质朴纯粹。

一家人搬小板凳围坐在院中大槐树下，树荫遮阳，穿堂凉风拂过，一碗凉面铺上菜码，浇上蒜泥料汁，拌匀入口，麦香醇厚，菜蔬清甜，酸辣解腻，一口下去，满身燥热尽数消散。奶奶总会一边替我挑散粘连的面条，一边慢悠悠念叨老话：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彼时不懂光阴更迭，只贪恋一碗面香，贪恋树下清闲，不懂长昼渐短，童年时光也在悄悄走远。

儿时夏至，还有专属孩童的祈福小欢喜。每到这天清晨，奶奶早早备好红、黄、蓝、白、黑五色棉线，细细搓成柔韧彩绳，轻柔系在我的手腕、脚踝之上。奶奶说，夏至一阴生，阳气转衰，拴上五彩夏绳，能避蚊虫、祛暑湿、挡小病，平安度过整个盛夏。彩绳不能随意剪断，要等到立秋那日，取下丢进清源河水里，随流水漂走，带走一身灾厄。整整一个盛夏，手腕五彩丝线随风晃动，是长辈藏在节气里细碎又厚重的疼爱。除此之外，奶奶还会采摘门前艾蒿、野薄荷，扎成小束挂在门头，清香满屋，蚊虫不近，小院终日清爽安宁。

儿时的夏至，大人有农事忙碌，孩童有无忧欢喜。白日漫长，农人趁着天光除草耘田，管护地里新种的玉米、地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天时耕耘度日。没有课业烦忧，没有生活奔波，日子慢得像清源河流水，悠悠缓缓。我们追着日光奔跑，守着烟火吃饭，被长辈妥帖疼爱，被山野万物温柔相伴，风是凉的，饭是香的，时光是无忧无虑的。

长大后走过无数盛夏，再也遇不到儿时那般澄澈绵长的夏至日光，再也吃不到山泉过水、手工擀制的农家凉面，再也没有奶奶亲手系好的五彩绳。原来儿时的夏至，不止是节气风物，更是回不去的乡土故里，是长辈温热的疼爱，是不染尘埃的童年。岁月流转，岁岁夏至，那段长昼无忧的乡间时光，永远珍藏心底，温柔半生。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是当代乡土新曲【土掉渣·滑溜曲】专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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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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