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出《王宝钏》

读懂秦腔的人间烟火

文 / 袁西强

要说最贴咱们西北人心的戏，一定是秦腔。它没有南方戏曲的婉转柔媚，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苍劲与质朴，锣鼓铿锵、唱腔敞亮，唱的都是老百姓最懂的人情冷暖、世道良心。

以前我总以为，秦腔是老一辈人的专属爱好，离年轻人很远。可这两年，这门老戏实实在在火了起来。去年甘肃安万剧团来关中巡演，乡野戏台搭起来，十里八乡的乡亲纷纷赶来，老戏迷听得动情，年轻人也驻足围观，乡土秦腔再度热闹出圈。今年央视热剧《主角》热播，更是让全国观众看见了秦腔的韵味与风骨。

借着这股热潮，近日我走进陕西省秦腔戏曲研究院，现场观看了经典秦腔《王宝钏》。精致古朴的舞台、悠扬厚重的伴奏、演员炉火纯青的唱功身段，全程看得人心里震颤。剧场座无虚席，掌声此起彼伏，沉浸式看完一出大戏，心中满是感慨。

王宝钏与薛平贵的故事，关中人大都耳熟能详。早些年我春游曲江寒窑，就常听见景区循环播放的《五典坡》唱段。那时只当是普通的团圆戏曲，看热闹居多，从未细细读懂故事背后的深意。

其实这段佳话并非正史记载。它脱胎于唐代薛仁贵与柳银环寒窑相守的典故，后人结合后唐乱世、权臣当道、门第森严的时代背景，虚构出薛平贵与王宝钏的人物。历经明代弹词（《烈女传》）改编、数百年民间打磨，最终定型为秦腔经典《五典坡》。戏里没有王侯正史的宏大叙事，只藏着老百姓最朴素的期许：鄙视嫌贫爱富的权贵，敬重忠贞坚守的本心，盼着善恶有报、苦尽甘来。

整出戏跌宕起伏，最动人的便是十八年的坚守与等待。

二月二龙抬头，丞相千金王宝钏彩楼抛球择婿。满堂王孙公子、富贵儿郎她一概不选，偏偏将绣球掷给了沿街乞讨的薛平贵。世人不解、旁人嘲笑，可她识人看骨，笃定落魄少年终有出头之日，执意定下这门贫贱姻缘。

全剧最经典、最催人动容的，便是《三击掌》。父亲王允身居高位，满心门第尊卑，见女儿执意下嫁寒门，勃然大怒，百般逼迫她退婚改嫁。一边是相府锦衣玉食的安稳荣华，一边是寒窑清苦未知的余生。王宝钏一身傲骨，宁弃富贵、不负初心。父女当庭三击掌，斩断名分恩情。她褪去满身锦绣，毅然走出繁华相府，只身奔赴城南五典坡的破旧寒窑。苍凉的秦腔苦音缓缓响起，悲而不屈、凄而有骨，听得人心酸，更让人敬佩。

婚后短暂安稳转瞬即逝。薛平贵因收服红鬃烈马立功封官，本是喜事，却引来权贵嫉恨。王允与女婿魏虎心怀偏见、心胸狭隘，借西凉战乱举荐他出征先锋，妄图借刀杀人、斩除寒门。寒窑深夜，夫妻含泪泣别，一句“等我归来”，成了彼此最深的期许。可战场险恶、人心歹毒，薛平贵在前线遭魏虎恶意陷害，身陷重围，被俘后被西凉代战公主招为驸马，从此滞留异域，归期无望。

  这一别，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寒来暑往，十八年孤守寒窗。王宝钏独居寒窑，无依无靠，日日挖野菜充饥，熬过无尽清贫与孤寂。母亲心疼女儿苦熬岁月，偷偷出城相劝，让她回归相府、改嫁安生。可王宝钏心志坚定，清贫磨得容颜憔悴，却从未动摇半分忠贞。相思入骨，万般无奈之下，她咬破指尖写下血书，托付鸿雁远赴西凉，捎去十八年的思念与坚守。当薛平贵看见字字泣血的家书，知晓发妻多年孤苦守候，悲痛万分，即刻启程归乡。 

阔别十八载，五典坡前再相逢。薛平贵看见衣衫褴褛、挖菜度日的王宝钏，一时心生试探，假意轻薄试探心意。纵使半生潦倒，王宝钏依旧风骨凛然，厉声斥责、紧闭窑门，守住了半生清白。待到身份揭晓、血书为证，十八年的委屈、思念与苦楚尽数化作热泪，久别重逢的一幕，让全场观众为之动容。

剧终落幕，尘埃落定。朝中奸臣作乱、祸乱朝纲，薛平贵率西凉大军平定叛乱、安定天下，登基称帝。他不负寒窑深情，册封王宝钏为正宫皇后，严惩奸佞、宽赦过失，成全了民间最期盼的圆满结局。

这出戏的魅力，不仅在曲折剧情，更在通透的台词与鲜活的风骨。面对父亲的门第偏见，王宝钏铿锵直言：“姜子牙钓鱼渭河上，孔夫子陈州曾绝粮。韩信讨食拜大将，百里奚给人放过羊。老爹爹莫把穷人太小量，多少贫寒出栋梁！”寥寥数语，引经据典、不卑不亢，道尽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也彰显了她知书明理、守正不移的本心。

剧中诸多唱词，句句质朴通透、直击人心。“富贵人只知荣华享，难免遭忌惹祸殃。李斯官高为丞相，腰斩两截死咸阳。韩信功高封上将，兔死狗烹丧未央。”寥寥几句，道尽世事无常、富贵浮云，劝人守本心、重品行。

这场观戏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秦腔的固有认知。从前总觉得秦腔老旧小众，只是老一辈的消遣。可当日剧场之内，满座观众里不乏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人人静心聆听、认真体悟。舞台上方“2026年西安天天有秦腔年”的横幅格外醒目，真切昭示着古老戏曲的新生。

原来秦腔从未过时。它扎根黄土、浸润民心，唱尽人间悲欢，传承忠义善良，藏着最纯粹的民间风骨。从乡野土台走进专业剧场，从西北乡土火遍全国，千年秦腔正在新时代焕发勃勃生机。

一出《王宝钏》（《五典坡》），半部人间烟火。声声秦腔千年传唱，守住的是故事，传承的是风骨。看着愈发兴盛的戏曲舞台，我深深知晓，传统文化从不会落幕。在一代代人的热爱与坚守里，这独属于西北的铿锵老调，终将生生不息、久久流传！

作者简介：袁西强，西安蓝田人，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中心小学和初中校长，已退休，现任蓝田县王维四吕文化研究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