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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儿庄的泥土
文/赵丰
【编者按】《碾儿庄的泥土》是一篇乡土意蕴浓厚的抒情散文,作者以泥土为核心意象,串联起碾儿庄的风物、人事与岁月,将一方乡土的烟火气息与生命底蕴娓娓道来,文字质朴厚重,情感真挚深沉。文章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开篇铺陈泥土滋养村落万物的底色,从衣食用具细致描摹,印证乡土万物生于泥土、归于泥土的质朴真谛。继而以父亲深耕土地的身影、乡人善待生灵的温柔、村落岁月变迁为切入点,将冰冷的泥土赋予温度与灵性,刻画了乡土人扎根土地、淳朴坚韧的生命姿态。文末结合自身都市生活的体悟,对比都市喧嚣与乡土纯粹,升华土地情怀。全文巧用生活化细节赋能主旨,父亲侍弄田地、更换花盆泥土,母亲怜惜断蚓,祖辈泥土拾梦等细碎场景,鲜活真实、动人走心。作者融情于物,借泥土承载乡愁、感恩与生命哲思,诠释了土地滋养万物、孕育生灵、安顿人心的力量。文章语言平实自然、细腻隽永,无华丽雕琢,以乡土口语与诗意文字交融,兼具烟火气与文学性。既书写了乡村的烟火日常,也道出现代人远离故土后的精神回望,诠释了人不离土、根归乡土的永恒情怀,尽显深沉的乡土眷恋与生命敬畏之情,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一
碾儿庄是泥土做的。秦岭北麓接近平原的地方是缓坡,碾儿庄就坐落在这个地方。坡上自然少不了石头,但它更多的成分还是泥土:老屋的墙壁是土做的,檐头的砖、房顶的瓦都是土烧的,就连屋顶的蒿草,也是从瓦缝里的土里长出来的;街道是泥土的,树木的根扎在泥土里。是啊,碾儿庄的一切都在泥土之上。
碾儿庄人喜欢泥土,因为他们明白,吃的、穿的、用的都离不开泥土。
先说吃。要活下去自然离不开水。早些年没有井,村里人都在蚰蜒河里挑水吃。蚰蜒河出山后曲里拐弯,绕着村子流过。农闲时,村里人去深山挖草药,发现蚰蜒河的水源,是从山坡上的泥土里、石缝里一丝丝、一缕缕渗出来,最后汇成了河。
村子人的主食是小麦、包谷、谷子,这些都是从山坡上、塬下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人们给土里撒下种子,过些天就会长出苗来——泥土不会亏待人。主食还有一种:洋芋,也叫马铃薯,碾儿庄人喜欢叫它土豆。土豆性喜冷凉,大多种在山坡的阴处。土豆做主食的简单做法是切成块放进面锅里煮,还有一种吃法是糍粑:将土豆洗净煮熟,剥皮后在石槽里用捣蒜锤捣成黏性很强的糊状物,再熬一锅酸菜汤,放入蒜泥、葱花等调料,把糍粑放入汤内煮熟。
主食外还有蔬菜。碾儿庄家家户户都有菜地,在院子或者房前屋后挖块地,种萝 卜、青菜、韭菜、蒜苗、豇豆、黄瓜。不过,村里人更多的是在山坡上挖野菜吃。野菜的名堂多着咧:马齿苋、荠荠菜、婆婆丁、苦苣菜、龙头菜、明叶菜、乌刺菜、野萝 卜、猪肠子、灰灰菜……还有一种俗名“羊奶奶 ”的植物,叶子不能吃,根是黑黄色的,长圆状,剥开皮,里边的肉鲜白,流着白汁。我们孩子们玩够了,就拿个小铲子挖它的根吃。
坡上的泥土里长着槐树、杏树、核桃树、柿子树。春天的槐花可以生吃,也可以和面拌在一起蒸麦饭;杏树夏天就结果,桃和柿子是秋天大人们的盛宴。孩子们喜欢吃低矮的酸枣树上球状的酸枣果,因为酸中带甜,很对胃口。
还有一种和“吃 ”相关的东西,就是烟叶。吃烟,是碾儿庄男人的习惯。城里人说“吸烟 ”或“抽烟 ”,村子人却不说“吸 ”,也不说“抽 ”——在他们的意识里,“吸 ”是初学者的吃法,吸进去吐出来,上不了瘾;“抽 ”烟是要进咽喉的,经过胃排泄掉;而“吃 ”烟是要进五脏六腑的,像饭一样吃进肚子,是身体里不可缺少的。男人们干活累了,吃烟解乏;饭吃饱了,吃烟助消化;瞌睡来了,吃烟提精神……忙了吃,闲了也吃。几个汉子歇凉晒暖时凑在一起吃烟,年轻人用纸卷,老年人用烟锅,冒起的烟像个烟囱。他们把商店卖的香烟叫“纸烟 ”,却不吃纸烟,嫌太贵,也不过瘾。旱烟耐旱,华岗是阳坡,土质疏松,正适宜种植。
这世上所有吃的东西都离不开泥土啊。碾儿庄人常常这样感叹。
再说穿。人的生计除了吃,就是穿。坡下的地里种着棉花,收获后,女人们开始纺线织布,做成衣裳、被子、帽子、鞋,还有袜子。如果不是冬天,碾儿庄人喜欢穿草鞋——草鞋带着泥土的味道,穿在脚上透气,不生脚气。做草鞋用的是稻草:蚰蜒河在坡下一个叫草围子的地方拐了个大弯,形成了一片水面,村子人就在那儿的泥水里种水稻,面积不大,就二十来亩,可水稻收割后的稻草足够做草鞋了。
后说用。农人离不开农具:锨、锄、镰、耙的把儿是木棍,斗、升用的是木板,筛子、簸箕、背篓用的是藤条,这些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坡下那个叫华岗的地方有一口土窑,早先是村上的,后来让麻老五承包了,窑里烧制着水缸、罐罐,还有碗碗盘盘。华岗的土质应当是碾儿庄最好的泥土,烧制出来的器具清亮、结实。
碾儿庄人把凳子不叫凳子,叫“马扎 ”:两根木棍交叉做成支架,上面绷着藤条,好处是轻巧,携带方便。村子人到坡上砍四根木棍,割几把藤条回来,就能做成一个马扎。村里人的脸盆不用到商店里买,挖下一块大树根,用斧头劈成凹槽,再用刀削得光滑,一个脸盆就做成了。也有人家用小树根做碗做盘,用一根木头做枕头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只要动脑筋,就可以做成人使用的物件——这是碾儿庄人的智慧。
命运之手,穿越泥土,创造着碾儿庄人的生活。他们明白,泥土是他们的生命之源,没有了泥土,就没有了他们的一切。
二
泥土,铺展在碾儿庄的山坡上。 碾儿庄的泥土是肥沃的,踩上一脚就会“滋滋 ”地往外流油——这是父亲的说法。当春风 从山头下来,泥土便睁开朦胧的睡眼,满 含柔情蜜意,慢慢舒展腰肢,以天生的母 性亲和力和生命活力,为碾儿庄人奉献出 粮食和生活的必需品。只要它不衰老—— 泥土永远不会衰老,它就会源源不断地为 碾儿庄人奉献。
从牛头山下来一条泥土路,旁边就是小张坡,我家的地就在这面坡上。这是坡上最好的一块地,只要播下种子,不管有墒没墒,隔几天就会从泥土里“蹦 ”出苗来。“蹦 ”这个词,父亲用得恰当极了。他当然不懂这是拟人的修辞手法,一边吐出这个词,一边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父亲年轻时有当兵的愿望,但被爷爷打消了。爷爷说:“你这辈子就别想离开碾儿庄,你走远了我不放心。 ”父亲是个孝子,从此就断绝了一切念想,把双脚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他的脚步每天从田埂上踩过,留下一串串坚实的脚印。他常常在草围子那片稻田里干活:种稻、打药、除草、收获。那儿我家只有不到三分地,可父亲花的工夫最多——稻子收获后可以吃米饭,还可以酿黄酒,父亲喜欢喝黄酒,就把心思全用在了稻田里。
在岸上,他脱了鞋子,卷高裤管,光着脚走进泥水里。父亲只要一下去,和泥土至少要打交道半天,有时甚至是一整天。稻田的泥土是黝黑的,和父亲的肤色一样,泥巴粘在他的腿上,丝毫看不出来。我很喜欢看父亲在稻田里犁地:黄牛在前边拉着犁,他一手扶着犁,一脚一脚地踩进泥土,再慢慢拔起;犁在父亲的操纵下翻搅着田里的土,泥巴随着犁齿跳到他身上,人与犁仿佛一对知音,在谈论着乐曲的高妙。傍晚,父亲上到岸上,把脚放在水里稍稍晃荡一下,便穿上鞋,带着满身泥巴回家。
在家里我很少凝视父亲的背影,因为那个背影总是佝偻着,没一点精神。但只要一到田地里,他的腰杆就挺起来了。常常,我看到他在田埂上扛着锄头走,干活前先要坐下来,抓起一块土坷垃,掌心相对搓碎,胳膊一扬,把土撒进田里,才起身干活。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思索父亲这个动作的含义,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 —世上很多事,是不需要明白的。
父亲的手,粗糙得跟泥土一样,是被泥土“传染 ”的;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手心的老茧若树皮。我童年时,他常常会用手掌抚摸我的脸蛋,可我却常常躲避。到我上中学以后,他就不再做那样的动作了,可我却开始渴望他的抚摸。后来我意识到,父亲的手虽然粗糙,但手掌是热的,带着夏天泥土一般的温暖,像庄稼的汁液传到我的血管里——父亲的手,是泥土的温度。
这几年,我在县城里有了大房子,好多次让父母亲来长住,父亲却总是摇头。我家的阳台上养着几盆花,总是不到一年就蔫了,我自责不会伺候花草。父亲有次来了,说:“你这土不行。”过了段时间,他用塑料袋装了牛脖子那面坡上的土,亲手给花盆换了土。牛脖子那面坡上的泥土掺杂着细沙,不知含有什么成分,草长得特别旺,牛和羊一到那面坡就欢喜地叫唤。也怪了, 自从花盆换了牛脖子的土,那些原本发蔫、蜷缩、发黄的花,叶绿生生地伸展着,绽放着旺盛的生命力。我这才服了碾儿庄的泥土。父亲以后再来,看着盆里的花草,很得意地说:“咋样,我说对了吧?碾儿庄的泥土不但养庄稼、养人,也养花草呢。我才不住你这楼房呢,一天见不到泥土,我心里就憋得慌。没有泥土,哪来的脉气啊?城里的房子不接地气,人住在里面气血不通,没有地气的滋养,人走路轻飘飘的,还会得怪病。人要住在乡下,乡下有鸡鸣狗叫,有泥土的味道,滋润人呢…… ”
三
春天是从泥土中来到碾儿庄的:气候渐暖,清晨或者傍晚,坡上的泥土就会冒出热气,像是从睡眠中醒来,打着长长的哈欠。这时候最忙碌的是燕子——我家的屋檐下有燕子的窝,春天一到,燕子飞来飞去,去坡上衔泥土做窝,它们知道坡上的泥土有粘性,做出的窝结实。
农谚说的“春雨贵如油 ”,是说给麦苗听的。冬日里,麦苗俯卧在碾儿庄的泥土上,而到了“雨水 ”节气,一场雨就可以让麦苗起身。我观察过,“惊蛰 ”一过,泥土里的虫子才会爬出来,可在“雨水 ”节气里,麦苗就已经起身了,散发出芳香的味道。
泥土是春天的母亲,春天是泥土的孩子——这样的比喻丝毫不过分。只要有一点泥土,就会有绿芽长出来,这就是泥土的伟大。谁有再大的本事,也没法让石头上长出一棵树;当然,也有从石缝里伸出来的草或者树,那是因为石缝里有泥土。
开春了,花开了,人人都在欣赏花的好看,可很少有人想到这是泥土的功劳。花草是懂得感恩的,在它枯竭之后,会把尸体留给泥土做肥料。
早上醒来,我喜欢到山坡上跑步,跑累了就蹲下身子,顺手捡起一根小棍在泥土里刨。刨着刨着,就刨出了蚯蚓——红红的,嫩嫩的,蠕动着,泥土里最辛勤的耕耘者最早苏醒了。那么冷的冬天都没冻死它,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
童年时,我刚学会走路,祖母就牵着我在院子、渠岸的泥土里寻找蚯蚓。发现一条蚯蚓,她便欢叫一声,用一根树枝将蜷曲的蚯蚓身子拨直。那一刹那,我仿佛感觉到蚯蚓的呻吟,于是也陶醉在这春天的细微声响里。这是关于春天的珍贵回忆:过罢农历二月二,吃过炒豆,一场雨刚过,奶奶就从炕上爬起来,去泥土里寻找蚯蚓。我对春天的感觉,不是树上的嫩芽,不是温暖的春风,也不是苏醒了的蛇,而是蚯蚓——蚯蚓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宛若春天的使者。
喜欢蚯蚓的还有母亲。和大多数乡下女人一样,母亲也是那种嫁鸡随鸡的人,对祖母百般孝顺。生下我坐月子时,她不忌冷水,手指得了风寒,不太灵便。有一年惊蛰后,她在菜园松土时,不小心把泥土里的蚯蚓身子弄断了,她像做了错事似的喃喃着:“这咋办啊,咋办啊…… ”她把断成两截的蚯蚓放在手心里,想用温度让蚯蚓的身子接起来,还闭上眼睛,说出了令我吃惊的话:“我该死呀我…… ”多年之后,我回忆起那个细节,似乎得到了一个启示:喜欢泥土的人,也就会喜欢蚯蚓——蚯蚓的身子和泥土颜色完全一样,仿佛是泥土的孩子。
碾儿庄没出过名人,但也少有弱智者:别的沿山村子的人,要么长着大脖子(当地人叫“银瓜瓜 ”),要么走路腿一歪一扭,还把一根指头塞进嘴里,要么见人就傻傻地笑,不会说话。可碾儿庄这些年出了十几个大学生,有的后来还读了研究生。专家说这是水质的问题,可碾儿庄的人却认为是泥土的功劳:人是土捏出来的,土质好,所以人才精灵。
泥土的芬芳搅乱了空气中的寒流,一抬头,院子里一簇簇四瓣的山桃花,在一个清晨纷纷绽开。我来到田野,双足站在小张坡的泥土上,泥土通过我的脚掌向我传递着芬芳,灌注着清气。我忽发奇想:只要在泥土里久久伫立,就会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促我成长——那是地气,顺着翠绿的苇丛潜聚到我的脚下,通过经络慢慢地升腾到我的胸间、发际,遍布全身。
这是心灵的回归,像一位至今查不到名字的俄国诗人所咏赞的:“心灵完成了一个伟大的循环,看,我又回到童年的梦幻。 ”
四
我常常这样想象我的出生:在碾儿庄山坡的震颤中,一团泥土拨开草丛、庄稼和石块,缓缓拱出地面,在拱起的过程中长出头发、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四肢;阳光像流水般汩汩注入我的躯体,成为鲜红的血液。
碾儿庄的村口有一道老墙,七八米长,像是碾儿庄收藏泥土的匣子。老人们回忆 说:“村子是有过城墙的,他们小时见过。”只不过村庄三面环山,这城墙就只有北面 一道,还有城门——这应该是碾儿庄人为的、年代最久远的泥土了。常常,我站在那道老墙前,想着我怎样才能走出生下我的这片泥土,成为一个城里人;有时我坐在老墙下聆听秋虫的叫声,想着我会永远是碾儿庄的一片泥土、一只虫子吗?想着想着就起了秋风,贴着老墙发疯似的刮,老墙上的泥土被风一片片撕下——这泥土太古老了,表层裂开了层层皱褶,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经不起风的蹂躏,被岁月打得皴裂。燕子和麻雀喜欢在老墙上做窝,它们知道老墙的泥土坚实,可再坚实的泥土,也经不起风化。每当它们的窝露出原形,它们不舍得搬家,而是继续向老墙的深处筑窝——也许,它们也有着强烈的怀旧意识,坚守着这古老的泥土,是它们灵魂里苦苦的执着。
在碾儿庄,老墙是泥土最恒久的坚持者,可它并没有给我留下在碾儿庄坚持下去的信念。那个夏天,距离老墙四五米远的那棵老槐被雷电劈裂了,我便匆匆逃离了碾儿庄,去地区的一所师范学校读书。记得我去考试那天,父亲正在牛脖子那块地里光着脚给秋苗浇水;我去参加考试,必须经过那儿不可。看见我,父亲满腿泥巴从地里出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那么多人呢,你能考上? ”我明白他的心思:既想让我出人头地,又怕我长了翅膀,离开碾儿庄这片泥土。
在祖父的意识里,泥土就是银元。我小时候和祖父睡一个炕,祖父在碾儿庄待了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西安,所以他的梦几乎都和泥土有关。早上一醒来,他就对我叙述他的梦,记忆最深的是这样一个:他在泥土里拾银元,那么多的银元躺在泥土上,他手里捧不下,就脱了裤子,用腰带扎住裤脚装……祖母提着瓦罐来了,村子里更多的人挎着竹篮、背着背篓来了……祖父低头一看,自己竟然光着屁股,惊慌中泥土裂开一条缝……梦到这儿就中断了,祖父说他醒了,连声叹息自己没钻进那条裂开的缝。
碾儿庄是泥土做的,泥土是碾儿庄的灵魂。碾儿庄人都懂得这样的道理:一切都是泥土给的,泥土是上苍送给碾儿庄最好的礼物。泥土喂养着碾儿庄的人,碾儿庄的人离不开泥土;泥土与庄稼,泥土与人,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谁也离不开谁。一团泥土,就是一部百读不厌的《圣经》:多少辈子的人都读过了,子子孙孙还要继续读下去。
五
碾儿庄是一抔苍老的泥土,一茬茬人都是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古树。他们以一种世俗无法扰攘的淡然,守望着生命,回味着泥土般的人生:他们在泥土里摸爬打滚,直到连泥土也摸不动的时候,这个生命就该被泥土抚摸了。
总是有人要背叛泥土,碾儿庄也不例外。老人们看着无数年轻人长大后,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变成一缕远去的风,成为一株在异乡游走的植物。老人们知道,再好的泥土也留不住心野的后生;因此惋惜归惋惜,还得让开路,让他们从泥土上飞走。当我离开村庄去寻梦时,我和那些人一样,忘了我是村庄的一只鸟,有一半的翅膀还落在村庄的泥土上,而只用另一半飞翔。
渐渐地,碾儿庄就只剩下村庄和老人,在恬然的黄昏,用心听那晚风与炊烟、庄稼与土地的轻轻私语。
泥土会抚平所有的创伤和记忆,把所有的生命都收藏在它的名义之下,给每个人提供安宁的灵柩。祖父和祖母早就下世了,葬在小张坡那面泥土里,坟墓旁的泥土里,长出了小树和茅草,又在运行着生命的轮回。
华岗那面坡现在不种旱烟了,换成了葡萄和西瓜。坡上有道斜梁,东边种着西瓜,西边种着葡萄。旱烟只供自己吃,葡萄和西瓜可以卖,换来不菲的经济效益。葡萄的品种是“华岗三号 ”,紫中带黑,吃起来冰甜爽口,一斤可以卖到八元;“华岗三号 ”还可以做冰葡萄酒,登上了西安星级宾馆的餐桌。西瓜的品种是“华岗五号 ”,个头不大但皮薄,瓤是黄色的,吃起来沙甜,城里人常常在西瓜开园时开车来买。他们品尝了葡萄和西瓜后,免不了在华岗的坡上转一圈,看看这儿的泥土跟其他地方有什么区别——可泥土这东西,肉眼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城里人只好迷惘着离去。
一晃我就过了五十岁,父母亲也八十好几了,可依然精神矍铄——还是碾儿庄的泥土养人啊。知天命的年纪里,我忽然思念起碾儿庄那片土地:身在闹市高楼,目光为霓虹灯眩惑,身心被埃尘和噪声污染,生命在远离泥土的自我异化中逐渐萎缩;于是就渴望有一座带院子的房子,把碾儿庄的泥土,最好是牛脖子那面坡上的泥土搬到院子里,像父亲那样光着脚站在泥土里,养花、种菜、植树,春天里拿根小棍拨弄蚯蚓,秋天里捧着茶壶听泥土里虫子的鸣叫,从而获取身心的滋养。“我们回家吧。 ”每当读到科普斯这句简单的话,我都觉得无比圣洁、亲切。那一刻,我想起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还有我所敬仰的巴金,在他黑色头像的白色底座上题下的句子:“我唯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
我在想,我的血脉在碾儿庄,我的根系在碾儿庄,这是命中注定的。走到哪儿,我都脱不了那片泥土的牵连;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的永恒——泥土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要是许多日子没有回去,我就会做梦,梦见碾儿庄的老墙、老槐、牛羊、蚯蚓,还有泥土下秋虫的啼叫,以及泥土上父亲深深的脚印。

【作家简介】赵丰,男,汉族,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哲学散文家,从事文学创作四十年,出版《哲学的慰籍》《河流记》《禅与物》《声音与物象》《孤独无疆》等著作二十余部,发表作品一千余万字,获东方文艺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吴伯箫散文奖、丝路散文奖、红棉文学奖、小都生态散文奖、《北京文学》《安徽文学》《延河》《红豆》等期刊年度文学奖、陕西省“群华”文学艺术奖、西安市七、八届文学奖等百余项,《哲人册页》《背景》《探梦》《白云》《平衡》《聆听鸟语》等数十篇作品入选国家级小说、散文、随笔年度选本,《帕斯卡尔的芦苇地》《乡野饮烟》等数十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高考、中考试题及中小学语文教材。曾先后两次被西安市文联授予“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被鄠邑区区委、区政府授予“有突出贡献专家”2019年,鄠邑区为赵丰先生设立文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