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群良
在河南现代体育的发展史上,刘立亭(1905—1998)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的一生,恰与河南现代体育从萌芽到体系化建设的进程同步。从篮球的普及到排球的专业化,从场地建设到人才培养,他的实践与探索,为河南现代体育奠定了坚实基础。
奔跑的起点
刘立亭的体育之路,始于一段迫于生计的奔跑。1905年,他出生于河南郏县黄道镇黄北村一个普通的农家。中原大地的浑厚与质朴,自幼便浸润着他的心灵。在郏县中学读书时,因家境贫寒,他需频繁徒步二十余里往返于家校之间。这段经历不仅磨炼了他的意志,更意外地塑造了他出色的耐力。
1928年春,一位同村同窗怀揣着体育梦想,决心赴上海报考东亚体育专科学校。刘立亭陪同前往,却因长跑成绩突出被破格录取。这一转折,既是对他过往刻苦锻炼的肯定,也为他系统学习体育专业知识打开了大门。
在体专的三年,是刘立亭思想成型的关键期。他亲历了1929年上海万国田径赛上中国选手的失利,目睹了租界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标牌。在一次校际辩论会上,他激动地陈述:"体育场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要用成绩打破东亚病夫的帽子!"这种"体育强国"的信念,成为他一生事业的底色。
毕业后,刘立亭经历了短暂的漂泊。直到1943年,他才得以进入因抗战而迁至潭头的河南大学任教,总算暂时安顿下来,找到了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平台。
开封篮球的播种者
1945年抗战胜利后,河南大学回迁开封。面对满目疮痍的校园,刘立亭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他带着师生清理东操场的弹坑时,发现一口废弃的自流井。凭借在体专学到的工程知识,他设计出简易的灌溉系统,硬是在废墟上培育出全省首个大学草坪足球场。建筑系教授王思德感叹:"刘先生这是把体育场当实验室了。"
在组建教工篮球队时,他特别注重吸纳不同专业的教师。"数学系的戴老师擅长计算投篮角度,物理系的孙教授精通抛物线原理。"这种跨学科思维,使这支"教授队"很快打出名气。1947年秋与驻汴美军的友谊赛中,他们以精准的配合赢得满堂彩,《河南民报》称其为"智慧篮球的典范"。
更为重要的是,他注重引入外部经验与培养本土新人。1946年上海征轮篮球队来访时,他主动邀请名将屠文龙指导本地球员。在刘立亭的努力和东大寺阿訇的支持下,他在开封组建了第一支回民男子篮球队"骨干队",刘立亭任教练,请屠文龙亲临球场为队员现场示范指导。
屠文龙的言传身教让队员们茅塞顿开,明白了篮球运动的要点。通过三四个月的训练,队员们的球技有了长足的进步。他们邀请了当时河南省内的一支强队商丘八德男篮来汴比赛。这场比赛,骨干队竟然出人意料地赢了,队员们士气大振。东大寺随后又组建了一支回民少年篮球队"青龙队"作为骨干队的后备力量。至此,开封篮球走上了良性循环的轨道,为开封篮球运动的健康发展奠定了基础。
河南排球的奠基人
1948年,河南大学师生为躲避战火南下苏州,刘立亭一家八口蜗居在沧浪亭后院的两间破屋里。在一次参加东吴大学网球比赛时,他不慎严重扭伤了左脚踝。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无论是河南大学医学院的骨伤科还是后来求助的洛阳白马寺专家,都只能采取保守疗法,未能彻底根治。这次重伤给他留下了后遗症,此后只要运动量稍大,脚踝便会肿胀如馒头,这无疑给他热衷的篮球运动画上了句号。
然而,刘立亭并没有因此消沉。50年代初,新中国迎来了建设高潮,毛主席发出了"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也正在此时,广东台山县以黄亨、黄伦为首的男子排球队击败了到访的罗马尼亚国家男子排球队,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深深触动了正在寻找新方向的刘立亭。
在河南大学推广排球时,他首创"技术卡片"制度:为每个队员建立个人档案,记录其技术特点和进步轨迹。现存的档案显示,他曾为发球不稳的队员设计过7种专项练习,为弹跳力不足的球员编写过增强式训练计划。这种精细化培养模式,在当时国内高校极为罕见。
1955年,他执教的河南大学男子排球队一举夺得全省排球联赛的冠军。由于这支队伍实力出众,河南省决定以河南大学校队为主要班底,组建河南省男子排球队,刘立亭众望所归地担任了首任主教练。此后,他多次率领河南男排南征北战,代表河南省参加全国性的排球比赛。
在担任河南省男排主教练期间,他的训练笔记厚达二十余本。其中1960年全国锦标赛前的备战方案尤为详尽:针对北方球队强攻特点设计的"移动拦网"战术,为适应南方湿热天气制定的体能分配表,甚至细化了队员赛前饮食的碳水化合物比例。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使河南排球在战术体系上走在时代前列。
网球情怀与全运风采
尽管将主要精力投入了排球,但刘立亭对网球的热爱从未稍减。网球运动所需的技巧、耐力、优雅与智慧,深深吸引着他。在教学和工作之余,他常常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习抽击,或者抓住机会与同样喜爱网球的河南医学院教授张静吾等好友切磋球技。网球成了他繁忙工作之余调节身心、保持运动活力的重要方式。
195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运动会在北京隆重举行。这是新中国体育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时年54岁的刘立亭,作为河南省选拔出的网球运动员,代表河南奔赴北京参赛。这个年龄,在顶尖竞技赛场已属"高龄",但他凭借扎实的技术功底和丰富的比赛经验,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取得了进入半决赛的好成绩,充分展现了其过人的运动寿命和竞技状态。
在全运会期间,刘立亭迎来了他体育生涯中高光时刻。作为本届赛事年龄最长的运动员之一,他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周总理握着他的手,关切地询问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对他年过半百仍能活跃在国家级赛场上表示赞许。总理特别指出:"体育事业需要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传帮带,培养年轻一代。"这番话语不仅是对刘立亭个人的鼓励,更是对全体体育工作者的殷切期望。这一刻,对于刘立亭而言,是莫大的荣光,也是对他数十年来坚守体育理想、不懈奋斗的最高褒奖。
这次接见对刘立亭产生了深远影响。回到河南后,他常常向学生提起周总理的勉励,将其转化为推动河南体育教育事业的新动力。他将总理"传帮带"的嘱托落实到实际行动中,更加倾注心血培养年轻运动员,将自己多年的训练经验和体育理念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代。
师者风范与晚年情怀
刘立亭始终以教师身份为荣。1986年,已届耄耋之年的刘立亭,因其在体育教育领域的卓越贡献和深厚的学术积淀,被评聘为河南省第一位体育教授。这一迟来的荣誉,是对他一生致力于体育教育与实践工作的正式认可,也为他的职业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为人谦和,淡泊名利,常把"吃亏人常在"挂在嘴边,并身体力行。这种低调务实、不争不抢的品格,使他深受同事和学生的爱戴。晚年时,他常常回忆起1959年受到周总理接见的情景,并将那份荣誉视为对自己平凡工作的最大肯定。他说:"周总理的勉励让我明白,体育工作者的价值不在于个人成就,而在于为后人铺路。"
退休之后,他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坚持体育锻炼。尤其到了夏天,几乎每天都要去游泳池游泳和跳水。他做准备活动一丝不苟,试水温,然后以难度较高的姿势从容入水,其矫健的身影和乐观的精神,常常引来围观者的阵阵喝彩。这一场景曾被省市电视台的记者捕捉下来,成为这位体坛老将晚年风采的生动记录。
刘立亭始终情系教育,心怀桑梓。在他晚年病重之际,仍念念不忘家乡的发展,特意委托儿子刘泉生返回郏县黄道镇,捐资3万元人民币资助家乡学校的建设。这笔捐款在当时并非小数目,凝聚着他毕生的节俭和对教育事业的深厚感情,体现了一位老教育家"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无私情怀。
刘立亭的一生,几乎贯穿了整个20世纪,见证了中国从积贫积弱到走向复兴的艰难历程。他从奔跑中起步,在篮球场上播种希望,于排球网前铸就辉煌,在网球赛中书写不老传奇。他不仅是运动场上的多面手,更是体育教育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1959年与周恩来总理的会面,成为刘立亭人生的重要注脚。这份来自国家领导人的认可,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对千千万万基层体育工作者的集体褒奖。他以篮球播种希望,以排球奠基事业,以网球践行终身锻炼,更以教育者的身份滋养后人。
1998年,刘立亭教授因病逝世,享年93岁。而他留下的体育火种,仍在河南大地上生生不息。在郑州大学体育系档案室,他1962年撰写的《体育教师自修手册》,扉页上有一行小字:"体育之道,在强民之气,在铸国之魂。吾辈任重,不可一日懈怠。"这或许是对他人生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