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沟畔石坡通宅院,东崖上旺族扎根穷沟
穷人沟的日子,是实打实苦巴巴熬出来的。一沟分两岸,两岸各有烟火,土质不同、坡路不同、气场也不同。我家后来畔这边,是纯黄土崖、纯土坡,雨水一冲就坑洼泥泞,风来起尘、雨来成泥,是地道的穷土烂畔。
隔沟相望的东崖上地界,地势底子要好得多。整片坡台硬石打底,稳实厚重,老辈人都说这块地脉不算弱、不算不财,藏得住风气、扎得住人根。那一院院屋舍依山而建,既有箍得整齐的窑洞,又有立架结实的土木老木房,窑房相配、屋院规整,在整条清贫的穷人沟里,算得上家底厚实、格局端正的上好宅院。
这片院落群落,就是我们沟里人人熟知的大户人家,本地人通俗口语统一叫东沿上。这一大家是一母同胞的亲亲老弟兄四个,血脉同源、根深枝茂。早在建国以前,便是咱穷人沟势力极盛的大家族,人丁兴旺、族人齐心,门户硬、底气足,沟里寻常小门小户,没人敢轻易招惹。
也正因家族抱团争气、从不受人拿捏,我母亲那辈老人常挂一句乡土玩笑:“东崖上没好人!”这话毫无恶意,全是乡邻的敬畏与打趣,是乡下人最朴实的夸赞——夸赞这一族人硬朗争气、立得住、不吃亏、不受欺。
东崖上的上坡路,我自小看到大,地形走势我记得一丝不差。
并不是五道石头坡,也没有长长的Z字、S字大弯道,就是一道短石头坡。从沟底上来,坡路不长,只有短短几步,但坡度略陡,实打实石头打底,踩上去硬实稳当。 顺着石头短坡往上走,右手边拐进去,是一处带套门的规整院落,门楼修得讲究、周正大气。这院主宅整体坐东朝西,院落方正开阔,没有迂回弯折的造型。这一片院子平日里还养着羊,旁边配有茅房,院基宽大、地盘敞亮,妥妥的大户规制。
从石头坡左手边拐上去,上两层台阶,便是另一处合院。
这一院里头住着两户人家,是亲兄弟两户分家同住,关系亲近、院落相连。一户是常和我母亲走动、常见面往来的乡邻,另一户便是清维姨一家人。
清维姨家院里布局规整,既有几孔结实的窑洞,又有两座老旧土木木房,屋舍错落、窑房俱全。在当年家家凋敝、户户清贫的年月,能有窑有房、院落成套、根基安稳,已经是远超普通人家的好日子。
东崖上这几户人家里,我最熟、情谊最深的,便是清维姨与俊德伯一家。
清维姨是我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隔墙为邻、同岁相伴,苦日子一同熬、穷岁月一同扛,一辈子亲如姊妹。我母亲性子刚直、心口如一;清维姨性情通透、口舌和顺、处事圆融,一刚一柔、互补相伴,相守邻里一辈子,说笑一辈子、惦念一辈子。
清维姨总爱拉着我唠从前旧事,张口便是地道的沟里土话:“当初是我给你大妈牵的红线,哪成想,你妈生生把我卷了一辈子。”咱穷人沟口里的“卷”,就是数落、念叨、嗔怪的意思,听着像是埋怨,实则半分火气都无,说罢我俩总要一起笑出声。
其实我心里透亮,母亲从来没真的记恨、数落过清维姨,俩人见面依旧热络说笑,半点隔阂都没有。母亲平日里心头积攒的委屈,大多是对着外婆抒发。说起来也是旧事,我外爷早年丧妻,后来续娶了一房后外婆。后外婆个子不高,人却精明干练,当年是带着自己的女儿嫁到外爷家,母女二人和我们本家素来生分,母亲心底一直和这位后外婆亲近不起来,往日里随口念叨埋怨的,多半是她。这段复杂的家事,内里藏着不少拉扯与心酸,往后写到外婆那一章,我再细细道来。
老辈人常打趣,当年还是清维姨给我母亲做的媒。多年之后,清维姨还笑着跟我唠旧,眉眼间全是温软笑意。说到底都是苦日子里的闲趣玩笑,姐妹情谊分毫未减。母亲真正叹怨的,从不是清维姨,是旧时代包办婚嫁的无奈宿命,是硬生生把青春姑娘困进穷沟苦日子的命运。
那一代黄土地的妇人,皆是任劳任怨、随遇而安的性子。
那年月没有计划生育,乡下顺其自然生养,家家户户子女成群,生五六个娃是常态,稀疏平常。我们穷人沟更有能干硬气的妇人,一己之力生养拉扯大十个孩子,凭着一双糙手、一身韧劲,在薄土穷窑里撑起一大家烟火。她们生于黄土、老于黄土,一辈子围着田地、灶台、儿女操劳,再苦再难只叹一句“都是命”,默默承受、安稳度日。
我母亲曾给我讲过一段苦岁月里的乡俗趣事,是我记了一辈子的乡土幽默。
旧时乡间孩童多染天花,侥幸活下来的,脸上大多留有细密坑洼,乡下统称麻子。清维姨年少出天花,脸上带些许麻痕,俊德伯亦是如此。可俊德伯生得高挑清瘦、身姿挺拔、眉目精明,格外周正精神。 当年乡村婚嫁盛行坐轿车子,成亲那日,俊德伯礼帽新衣加身,体面又英俊。乡邻老少围聚看热闹、凑红火,随口送出一句代代相传的吉利老话:
“麻子千,麻子万,麻子越多越好看。”
这话全无半分嘲讽,是庄稼人最质朴的祝福。
咱穷人沟老婚俗最是宽容热闹,成亲前三日,不拘礼数、不忌闲言,该耍就耍、该笑就笑、该闹就闹。没有繁文缛节,不分长幼辈分,村里老人常笑说娶亲热闹起来就是“耍袖子咧、猴袖子咧,都乱了辈分”。
看似无序嬉闹、随口闲谈,实则是苦日子里最珍贵的红火与慰藉。岁月太穷、日子太寡,庄稼人便靠着这些不拘小节的热闹、苦中寻乐的打趣,寄托对生活的期盼,对新人顺遂红火的真诚祝福。 我儿时最好的伙伴彭民,便住在这片院落里。沟里娃整日在日头底下疯跑,个个晒得黝黑,唯独彭民天生白净,一年四季皮肤都白白净净,格外显眼。夏天他常穿一条毛蓝色粗布短裤,我们乡下人顺口都叫毛蓝短裤,我小时候总拿这个打趣他。即便整日跟着我在坡台院落、崖畔沟底来回疯跑,摘酸枣、钻荒草,他也少见晒得通红黝黑。
我们这代乡下孩童,没有零食、没有玩具,整片黄土沟壑、石头坡台,就是我们的天地与欢喜。越是清贫的年月,邻里人情越是醇厚真挚,一院邻里、一世温情。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东崖上的短石陡坡、台阶院落、套门老屋,记得窑房错落的格局、乡邻热闹的笑语、苦日子里的淳朴欢趣。 一沟黄土隔不开邻里烟火,半生清苦磨不灭乡土温情。东崖上的旺族家风、清维姨的和善通透、白净爱笑的彭民、乡俗里苦中作乐的朴素善意,都深深镌刻在穷人沟的岁月里,岁岁温热我的余生。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