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敬爱的父亲离开我们己十天有余。
望着父亲的遗像,提笔之时,心中满是沉重,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家父享年七十三岁,三十六岁那年不幸落下下肢瘫痪的病根,双腿从此不能站立行走,一病便是三十七个春秋。半生困于方寸屋舍,常年承受肢体麻木酸痛之苦,可父亲从未被病痛磨去心气。身残志坚,于病床院落边种花养草,闲时吹拉弹唱,以热爱生活消解漫长的岁月孤寂。回望我的半生,十六岁便背上行囊远赴他乡谋生,年少懵懂,看不懂家中风雨;二十八岁成家立业,尝尽生活艰辛,才知晓数十年来,是母亲以柔弱身躯,一边长年照料卧病的父亲,一边含辛茹苦拉扯我与哥哥兄弟二人长大。今父亲撒手尘寰,万千悲痛、感念、愧疚涌上心头,谨以此文,悼念我苦命却通透豁达的父亲。
一、壮年遭疾,半生困于病榻
听母亲与邻里长辈常说起,父亲年轻之时,体魄健壮,手脚勤快,田间农活样样精通。那时家中虽清贫,却有奔头,他每日早出晚归,凭一双有力的双腿撑起全家生计。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碎平淡安稳的日子。年仅三十六岁,正是家里不可或缺的顶梁柱,父亲双腿骤然失去知觉,四处寻医问药,终究没能好转,落下下肢终身瘫痪。
曾经能远行、能负重、能踏遍田野山路的人,从此再也无法自主站立、迈步。翻身、如厕、下地,所有日常行动皆需旁人帮扶,余生大半时光,只能倚坐床边、依靠轮椅,方寸小屋,困了他整整三十七年。家中重担骤然倾斜,彼时我与哥哥尚且年幼,父亲常年服药求医,开销不断,日子一下子跌入艰难境地。
第一次离家那一年我刚满十六岁,少年心性浮躁,一心向往外面广阔天地,只觉家中常年压抑沉闷,全然不懂这份沉闷背后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为减轻家里负担,我匆匆收拾行李离家闯荡。临行前走到父亲床边与他道别,他双腿无力平放,肌肉早已日渐萎缩,只能摇着轮椅送我远行,喉咙里发出父辈万般不舍的叮嘱。那时年纪尚浅,只一心奔赴前路,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大把时光陪伴亲人,未曾想,留给父亲的,是三十七年日复一日的静坐等候。
此后在外谋生,奔波劳碌,归家次数寥寥。每一次推开家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倚在窗边的父亲。三十七年寒来暑往,四季变换都在折磨他的双腿:冬日寒气侵入筋骨,下肢冰凉刺痛,整夜难以安睡;夏日闷热不透气,双腿酸胀难受,常年饱受病痛纠缠。常人眼里漫长难熬的卧床岁月,于他而言,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轮回煎熬。可父亲从未整日消沉哀叹,纵使双腿寸步难行,他依旧守住内心热爱,把灰暗的日子过得有生机、有声响。
二、身残志坚,草木丝竹慰余生
常人卧床多年,多半郁郁寡欢,怨叹命运不公,可我的父亲,偏是身残志坚,不肯向病痛低头。双腿困住了他的脚步,却困不住他的心。无法出门远行,他便在窗前、屋檐下摆上大大小小花盆,潜心种花养草,把一方小院打理得四季常青。
春日种下月季、茉莉,夏秋养护栀子、菊花,冬日护好耐寒的兰草。他行动不便,挪动身体极为费劲,却依旧坚持亲手松土、浇水、修剪枝叶。轮椅挪到花架旁,一点点俯身打理花草,哪怕弯腰拉扯得双腿酸痛,也不肯停下。花开之时,满院芬芳,各色鲜花次第盛放,原本清冷压抑的小院,被绿意繁花填满。邻里路过,总称赞父亲手巧,他听见只是淡淡一笑,眼中满是温柔。那些花草,是他无法奔赴山野的寄托,不能踏遍山河,便在方寸之间,守一方景色。
除了侍弄草木,父亲最大的慰藉便是吹拉弹唱。瘫痪之后,不能下地劳作,空闲漫长,他便拾起乐器,打发孤寂时光。二胡、三弦,样样都能上手,无人指教,全靠自己慢慢摸索。白日母亲下地操劳,我与哥哥或是上学、或是外出,家中安静,父亲便坐在窗边拉二胡、弹三弦。婉转悠扬的曲调穿过院墙,冲淡了病痛带来的忧愁。
病痛发作、双腿酸胀难忍的夜晚,他也会拿起乐器轻吹慢拉。旋律舒缓,似在诉说半生坎坷,又藏着一份豁达从容。他从不弹奏悲苦调子,多是轻快平和的民间小曲,仿佛想用乐声抚平身上的苦楚。偶尔我短暂归家,坐在一旁静静听他吹奏,看他坐在轮椅上,神情安然,全然不见被病痛折磨的颓丧。那时年少只觉好听,成年后才恍然明白,丝竹声响背后,是他对抗三十七年孤寂的坚韧。
他自知一生拖累家人,心中常怀愧疚,却从不愿把负面情绪带给母亲与我们。再难受的病痛,也极少大声呻吟;再压抑的心境,只要看见我们兄弟,便会收敛愁容,或是指一指窗边盛开的鲜花,或是拿起乐器吹奏上一段,用温柔的方式,带给家里一点欢喜。三十七年卧病,他没有被苦难磨灭心气,草木为伴,丝竹为友,以一身乐观,撑起家中一抹亮色,这份身残志坚的通透,是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教诲。
三、慈母持家,三十七载风雨独扛
父亲下肢瘫痪,丧失全部自理与劳作能力,照料病人、耕耘田地、抚育二子,千斤重担尽数压在母亲单薄的肩头,一扛便是三十七年。父亲能安心侍花弄乐,守住心中热爱,背后全是母亲不计辛劳的付出与包容。
每日天未破晓,母亲便早早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照料父亲,费力挪动他僵硬的双腿,轻柔按摩萎缩的肌肉,防止久卧生疮;温水擦身、更换衣物,一勺一勺将软烂饭菜喂至父亲嘴边;清理污物、换洗被褥,脏苦琐碎之事,几十年来从未间断。
安顿好父亲,母亲又要奔赴田间劳作,播种、除草、收割,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满身泥土疲惫。劳作一日归家,来不及歇息,又转身照料父亲、操持三餐。夜里旁人熟睡,母亲总要起身两三回,查看父亲双腿是否受凉、有无不适,三十七年,从未睡过一个完整安稳的觉。
家中收入微薄,一边要常年为父亲购置调理腿脚的药物,一边要供养我与哥哥读书成长。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衣衫缝补再三,舍不得吃肉,舍不得添置物件,但凡一点细粮、肉食,都留给父亲补养身体,或是分给我们兄弟。她从无半句抱怨,默默扛下所有清贫与劳苦,包容父亲的爱好,省出钱给父亲添置花苗、乐器,从不阻拦他种花吹曲,懂这是他困于病榻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二十八岁成家,拥有自己的小家,柴米油盐、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肩头,才真切体会操持生计有多不易。每逢抽空回乡,我便主动替母亲分担,帮父亲翻身、按摩双腿、打理花草,仅仅几日便身心俱疲,难以想象母亲三十七年日复一日,是凭着怎样的坚韧咬牙撑过。回望年少十六岁离家,我一心在外闯荡,未曾为家中分担分毫,所有风雨,全由母亲一人独自抵挡,心中满是深深的愧疚。
母亲不离不弃,守着卧病丈夫,抚育两个儿子长大成人,熬过无数清贫孤苦的日夜。若无母亲数十年的坚守与付出,父亲无法安稳度过三十七载卧病的岁月。我与哥哥也难以平安长大、成家立业。母亲半生劳苦,我们兄弟二人铭记于心,往后定同心侍奉,护她晚年安稳舒心。
四、无声父爱,藏于草木丝竹之间!
父亲行动受限,不能像寻常父亲一般接送我们上学、带我们劳作远行,无法为我们遮风挡雨,可他藏在花草、乐曲里的父爱,温和绵长,从未缺席。
儿时在家,我与哥哥围在他轮椅边玩耍,他总会抬手轻轻抚过我们的头顶,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们踏实做人、好好上进。他亲手栽种的花草开了,总会让母亲摘几朵送到我们手中;新学会一段曲子,便拉给我们听,眼里满是欢喜。家中但凡有一点吃食,他自己腿脚病痛急需滋补,却总示意留给我和哥哥,不愿独享。
年少在外闯荡,我遇挫折、受委屈,从不轻易告知家中,唯恐父母忧心。可父亲总能从母亲口中知晓我的近况,每每听闻我在外不顺,便整日心神不宁,坐在窗边久久凝望门外。他双腿受限,无法奔赴远方护我,只能守着小院花草,伴着乐器,日夜牵挂漂泊在外的儿子。
曾经年少,我也羡慕旁人有康健挺拔的父亲相伴左右,心中难免生出遗憾。历经世事长大,才彻底懂得,并非父亲不愿守护我们,而是病痛锁住了他的双腿,身不由己。可他从未自怨自弃,以种花养草涵养心性,以吹拉弹唱消解苦难,这份身处逆境依旧热爱生活、温柔待人的品格,潜移默化教会我与哥哥坚韧、乐观、心怀善意。
他无力为我们置办丰厚家业,不能在我成家之时出力操劳,却用三十七年的隐忍与豁达,教会我们何为身残志坚,何为苦中寻乐。他的爱从不会直白言说,藏在满园繁花里,藏在婉转乐曲中,藏在每次望见我们归家时发亮的眼眸里,朴素厚重,润物无声。
五、尘缘终尽,长留风骨念此生
七十三载人生,三十七载困于病榻,父亲大半辈子受下肢瘫痪之苦,被方寸天地束缚脚步,却凭一腔热爱与坚韧,把苦难岁月过得鲜活丰盈。如今油尽灯枯,安然辞世,终于摆脱常年麻木酸痛的双腿,再也不必困于轮椅床榻,不必忍受四季病痛折磨,可留给我们母子三人的,是难以消散的悲痛与终生遗憾。
窗前一院花草依旧繁茂,墙角搁置的二胡、三弦静静摆放,只是再也不见那个倚坐轮椅、侍弄花木、吹奏乐曲的身影。往日归家,远远便能听见院里传来悠扬曲调,或是看见他俯身打理花草,如今庭院寂静,乐器蒙尘,满目旧物,处处皆是回忆,触景便叫人心头酸涩。
回首过往,十六岁匆匆离家,年少懵懂,看不懂家中水深火热,让母亲独自扛起照料病人、抚育二子的千斤重担;二十八岁成家之后,方才懂得生活万般不易,有心守在父亲身边尽孝,奈何相聚时日短暂。总盼着往后日子宽裕,多陪他打理花草、静听乐曲,弥补年少缺席的亏欠,奈何岁月无情,匆匆别离,这份遗憾,将伴随我一生。
世人常说父爱如山,我的父亲,是一座被病痛困住,却依旧向阳而生的山。双腿瘫痪三十七载,无法行走四方,却以草木为伴、丝竹为友,身残志坚,乐观通透;一生坎坷多难,不怨命运,体恤妻子,牵挂儿女,把全部温柔留给家人。他没有挺拔伟岸的身姿,却以不屈的心性,为我们树立一生做人的榜样。
尾声
灵前泣泪,伏案泣书,一纸薄文,难抒心中万千哀思。忆吾父七十三载坎坷一生,下肢瘫痪三十七载,常年困于床榻,饱受肢体病痛;却心有丘壑,种花养草,吹拉弹唱,于苦难中寻得清欢,一身坚韧豁达。感念母亲三十七载含辛茹苦,独撑风雨,抚育我与哥哥长大成人。
如今父亲尘缘已尽,归于黄土,从此脱离双腿病痛,无拘无束,自在长眠。愿九泉之下,双腿康健,可随心漫步,再无卧床煎熬,有繁花相伴,有丝竹随身,岁岁安然无忧。
此生父子一场,聚少离多,亏欠良多。父亲不屈风骨、温柔父爱,我与哥哥永世铭记。此后每一年清明、忌辰,必携家人祭扫,焚香叩拜,静立花前,遥听旧曲,寄去绵长思念,永生不忘慈父的大恩大德。
作者简历:
刘晓虎,男,汉族,籍贯甘肃武威,大专文化,自幼酷爱文学,业余闲暇笔耕不辍。自青年时期远赴新疆工作生活。现居库尔勒市。
2026年7月11日于新疆库尔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