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大才子书”各自版本与流布情况探秘——“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十一
李千树
“才子书”之名，肇始于明末清初评点大家金圣叹。金氏曾评定“六才子书”，依次为《庄子》《离骚》《史记》《杜甫律诗》《水浒传》《西厢记》。其中，《水浒传》被题为“第五才子书”，《西厢记》为“第六才子书”。后世书商借金圣叹之盛名，将毛宗岗评点之《三国演义》题为“第一才子书”，又将《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依次纳入，遂有“五大才子书”之目。此名目虽非金氏原意，却反映了清代以降通俗小说经典化的历程。今就五书版本源流与流布情况，依次考述如次。
一、《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腰斩之本，风行有清一代
《水浒传》版本系统至为复杂，向有繁本与简本两大分野。繁本文辞细密，流传最广，主要有一百回本、一百二十回本与七十回本三种；简本叙事简略，内容较多，版本亦夥。现存最早百回繁本为明容与堂刻本；明袁无涯刊《水浒全传》则为一百二十回本，于容与堂百回本基础上增入田虎、王庆故事。
金圣叹评点之本，全称《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系在袁无涯一百二十回本基础上，截去招安以后部分，并对前文进行调整、删改、增补而成。全书止于第七十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以卢俊义惊噩梦作结，世称“腰斩水浒”。金圣叹并于卷首伪造施耐庵序文一篇，自称得古本而刊行之。
此本于明崇祯十四年（1641）由金氏自设之贯华堂刊刻行世。卷首有序文五篇，卷五为楔子，以下正文七十卷，版心镌“贯华堂”三字。金圣叹尝自言：“先评《水浒》，此《第五才子书》，出最早也，贯华堂本亦既盛行于世。”可见其书初刻即已风行。入清以后，此本翻刻不绝，顺治十四年（1657）有醉耕堂刊王仕云评论本，康熙以降各坊间刻本层出不穷。清代三百余年，《水浒传》之流行版本，当首推金圣叹评点之七十回本。直至现代，人民文学出版社等机构整理《水浒传》，始渐以百回本、百二十回本取代金本。1975年中华书局以明崇祯十四年贯华堂刻本为底本影印出版，保存了金本原貌。
二、《三国演义》：毛氏改订，遂成通行定本
《三国演义》版本源流，明清两代刻本约有十余种。现存最早的重要刊本为明嘉靖壬午（1522）年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此本题“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贯中编次”，为后世各种版本之祖本。嘉靖以后，又有叶逢春本、黄正甫本、周曰校本、李卓吾评本、钟敬伯本、李渔本等多种。学界一般将其分为“通俗演义系统”与“三国志传系统”两大分支。
清初毛纶、毛宗岗父子在李卓吾评本基础上对原书进行修订评点，其修订本结构更为紧凑，强化了尊刘黜曹的倾向。毛本问世后逐渐取代明刊诸本，成为清代以来最为通行的版本。然而世人多见毛本题为“第一才子书”，遂误以为亦出金圣叹之手。事实上，将《三国演义》题为“第一才子书”者乃茂苑毛氏，非金圣叹也。
195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以毛宗岗评点本为底本，推出首个校勘整理本。此后经持续校订排印，人文本已成为当代发行量最大的通行读本。197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影印出版了明嘉靖壬午刻本。嘉靖本与毛本两大体系，至今仍为出版界所并重。
三、《西游记》：世德堂开其端，证道书蔚为大观
《西游记》现存最早版本为明万历二十年（1592）金陵世德堂刊《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即通行的百回本。此本有插图，版式宏阔，为后世诸本之祖。然而世德堂本之前是否尚有更早的百回本，世德堂本、杨本、朱本之间关系如何，至今仍是《西游记》版本学上聚讼纷纭的三大难题。
清代《西游记》流传最广者，当推康熙二年（1663）汪象旭、黄周星编评之《西游证道书》。此书全称《新镌全像古本西游证道书》，以世德堂本为基础，增补唐僧出身故事“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为新的第九回，并对原文进行润饰删改。汪象旭为证成其“证道”之说，假托此书为元初全真道士丘处机所作，并伪造元代文人虞集序文。黄永年先生曾撰文详细阐述《西游记》各版本之间的渊源递嬗。除《证道书》外，清代尚有《新说西游记》等多种刻本，然大抵为世德堂本之删节本。
195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据北京图书馆所藏明刊金陵世德堂本摄影胶卷，参考清代六种刻本校订整理出版。此后该社多次重印，世德堂本遂成为现代通行之底本。
四、《金瓶梅》：抄本流传，三系递嬗
《金瓶梅》之流传，以抄本为先。此书问世之最早信息见于袁宏道万历二十四年（1596）致董其昌书信。当时藏有抄本或参与传抄者有王世贞、董其昌、刘承禧、王稚登、徐阶、谢肇淛、袁宏道、袁小修等上层文人与高官。今见最早刊本为万历丁巳（1617）年署刊之《新刻金瓶梅词话》，人称词话本或万历本。崇祯年间有《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问世，人称崇祯本或绣像本。一般认为崇祯本是词话本的评改本，将回目、正文稍作删改修饰后加评点及图像刊行。
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仅二十六岁的张竹坡以崇祯本为底本，对正文略作修改并撰十万余言评点，以《彭城张竹坡批评金瓶梅第一奇书》之名行世，人称第一奇书本或张评本。张竹坡称《金瓶梅》为“第一奇书”。由此，《金瓶梅》版本流变形成词话本、崇祯本、张评本三系，而崇祯本实居承上启下之枢纽地位——据词话本改写而成，又为张评本之祖本。1926年又有存宝斋排印《真本金瓶梅》，删削秽笔，以“洁本”面貌问世。
现代出版方面，人民文学出版社与齐鲁书社分别出版了经过整理的词话本和张竹坡评本。
五、《红楼梦》：脂评抄本与程高刻本双峰并峙
《红楼梦》版本之繁，为五书之冠。据《红楼梦书录》著录，版本达一百二十余种，其中刻印本近七十种。其版本可分为脂砚斋评本系统与程高刻印本系统两大类别。
脂评系统均为抄本形态，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为书名，属八十回本。已发现的脂评抄本计十二种，其中最著名者有四：甲戌本（1754年抄本，存十六回，含脂批近千条）、己卯本（存四十三回又两个半回）、庚辰本（1760年抄本，存七十八回，含脂批近两千条）、戚蓼生序本（整八十回）。抄本是《红楼梦》早期流传的主要形式。脂砚斋不仅为之作批，且参与誊写与校阅，其批本在版本学上的地位几近于作者手稿。
程高本为乾隆五十六年（1791）书商程伟元、高鹗整理刊印的一百二十回刻本，分程甲本、程乙本两个版本。此后翻刻频繁，衍生出本衙藏板本、藤花榭本、双清仙馆王希廉评本、妙复轩评本、桐花凤阁评本以及易名《金玉缘》的三家合评本等多种。程高本刊印之后，脂评抄本几乎消失殆尽。直至清末民初，有正书局石印戚序本，脂评抄本才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多数读者正是通过程高本系统了解《红楼梦》的。今人整理《红楼梦》，前八十回多以庚辰本为底本，后四十回则取程甲本。
六、小结
综观“五大才子书”之版本流布，可见各书虽成书时代不同、版本体系各异，而其经典化历程却有着大致相似的轨迹：先以抄本在有限范围内流传，继有坊间刊刻而渐次普及，复经评点大家之删改批注而风行一时，终由现代出版机构整理校勘而成为通行定本。《水浒传》经金圣叹“腰斩”而风行有清一代，《三国演义》经毛宗岗改订而成为三百余年之通行本，《西游记》以《证道书》为清代流传最广之本，《金瓶梅》由抄本而词话、崇祯、张评三系递嬗，《红楼梦》则脂评抄本与程高刻本双峰并峙。五书版本源流，各有其独特面貌，亦共同呈现了中国古典小说从写本到刻本、从俗传到经典的演变轨迹。
2026年7月11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