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德宽

         

        岁月翻过层叠绵延的时代册页，回望共和国气壮山河的奠基征程，一段滚烫的集体记忆，深深镌刻在广袤乡野之上，这便是人民公社。

        关于这段过往，历来众说纷纭，更不乏别有用心的全盘否定。可只要俯身触摸老水库坚固的堤岸、山间绵延的灌渠、旧日工厂轰鸣过的机床，还有成昆铁路嵌入群山的钢轨，便不难读懂：在山河初定、外部封锁重重、国家一穷二白急需自立自强的艰难年代，人民公社，是撑起新中国工业化脊梁的乡土基石，是一代人节衣缩食、为国拓路的赤诚依托，更是扎根乡土、重构乡村秩序、托举起家国长治久安的时代抉择。

        新中国刚从百年战乱里站起，满目疮痍，百业凋敝。彼时的乡村，散落着千千万万小农家庭，田地支离破碎，耕作各自为营。想要积攒建设重工业、搭建独立工业体系的原始资本，难度可想而知。城市之中，鞍钢要砌筑高炉，一汽要铺设汽车生产线，大庆荒原要开采原油，深山腹地要修建国防铁路。一座座工矿基地、军工厂区内，数万建设者日夜奋战，口粮供给迫在眉睫。可单家独户的农户粮食产量有限，又缺少统一调度渠道，零散征粮效率低下，难以支撑宏大的国家建设，提供稳定后勤保障。就在这关键的历史关口，人民公社应运而生。七千四百个农业合作社整合为两万六千个人民公社，覆盖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农户。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三级架构，编织出贯通乡野、直达家家户户灶台的治理与生产网络，工农商学兵统筹一体，将分散的农家力量凝聚成坚不可摧的铁拳。正所谓人心齐，泰山移，正像老歌里唱的：公社是个长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万众一心的凝聚力，就此在乡土大地深深扎根。

    

       旧时皇权不下县，县域之外的乡野依靠宗族乡绅自治，政令难以通达田间阡陌，重大事务无从统筹调度。人民公社彻底打破了延续千年的乡村治理格局，国家方针部署沿着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层级，稳稳落地到每一处村落。秋收时节，河南、湖南、四川等产粮大省，不再是农户零散售卖粮食，由大队统一组织晾晒、入库、装运，依照国家既定数量与标准，整车粮食有序外运，送往长春一汽车间、军工基地营房，补给东北、华北各大矿区粮仓。解放牌卡车能够驶下生产线，中国汽车工业得以扎下最初根基，背后是无数公社社员默默上交的口粮，是乡土大地不求回报的鼎力托举。

        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重大工程的后勤保障工作。穿行在崇山峻岭间的成昆铁路，数十万筑路者风餐露宿、开山凿隧，每日都需要海量粮食、蔬菜、肉品补给。倘若依靠深山散户零星递送，一日一筐菜、隔日一担粮，根本无法维系这项浩大漫长的工程。唯有人民公社具备跨区域统筹调配物资的能力。一声号令之下，云南各地公社统一调配生活物资，源源不断运往施工现场，让筑路将士全无后顾之忧，最终在悬崖峭壁间凿出西南交通大动脉。这条钢铁轨道穿山越岭，打通偏远闭塞的疆域，至今仍承载着时代运输使命，每一寸钢轨之中，都沉淀着公社集体统筹的磅礴力量。

   

     改造山河的宏大事业，是公社岁月留给后世最厚重的馈赠。旧中国农田大多靠天收成，旱涝灾害频发，低洼地带常年积水内涝，盐碱土地寸草难生。在没有大型机械、外来资金匮乏的条件下，一代代社员凭着手掌与肩头，利用农闲义务投工，掀起大规模国土整治热潮。八万座水库星罗棋布于华夏乡野，蛛网般的灌溉水渠顺着地势延展，滋养万顷良田。山西昔阳大寨大队，把亩产不足百斤的贫瘠坡地，改造成层叠规整的高标准水利梯田；山东邹县每年集结二十万劳力开山平地，累计搬动土石方九千万方；沧州盐碱滩、营口滩涂、盘锦盐碱地、萧县低洼塘洼，随处可见社员挥锨掘土、筑埂排涝的身影。      

      1958年至1978年间，依托公社体系，全国综合治理低洼易涝土地1.1亿亩，五千五百万亩盐碱地褪去咸涩，蜕变为可耕沃土，大片高产稳产农田相继建成。昔日望天收的贫瘠土地，自此收成稳定，牢牢守住亿万国人的粮食底线，为后续全国粮食增产夯实了土地根基。这些水利设施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冲刷，至今仍守护着田间收成，是前辈留给现代农业弥足珍贵的家底。耳畔仿佛再次响起熟悉的旋律：公社是个长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亿万百姓同心协力改造山河，将荒滩野岭化作丰饶田园。

  

      很多人提起人民公社，只着眼于农田耕作，却常常忽视它在乡村公共事业上的开创性贡献。旧社会农村文盲遍地，贫苦百姓无力读书，小病硬扛、大病等死是普遍现状。公社就地兴办乡村小学、初中，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遍及村村户户，泥墙校舍点亮读书灯火，田间地头支起黑板便是临时课堂，硬是培育出新中国第一代具备基础文化素养的农民，为后续农业升级、乡村建设储备了宝贵人力。赤脚医生背着简易药箱奔走在田埂街巷，常见病诊疗、疫苗接种、妇幼保健下沉到基层末梢，搭建起我国最早的乡村基础医疗体系。诊疗费用低廉，就医门槛不再高不可攀，偏远乡村百姓第一次拥有稳定的基础健康保障。这份扎根泥土的民生暖意，温柔浸润着无数农家岁月，向阳花开的温情，洒满大小村寨。

        更关键的是，依托集体化运行模式，二十余年里，公社为国家工业化积累了巨额建设资金。如今巍然矗立的钢铁基地、油田厂区、铁路干线、军工厂房，每一项硬核国力工程的背后，都离不开乡土集体的默默输血。倘若没有农业层面的兜底与反哺，在西方严密封锁、外部资本断绝的孤立环境下，新中国很难快速搭建起独立自主、门类齐全的现代工业体系。老一辈社员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省吃俭用，将大部分劳动成果上交支援国家建设，个人所求寥寥，心中装着家国长远。外人或许难以理解这份无私付出，但亲历那段岁月的人都清楚，这并非被动索取，而是一代人共同的理想：彻底摆脱近代积贫积弱的困境，让祖国不再受列强欺凌，让子孙后代拥有安稳富足的生活。人心齐，泰山移，公社这根长青藤，紧紧牵系着亿万社员的家国情怀，共同托举起民族自立自强的梦想。

    

       人民公社绝非简单将乡民聚拢的松散组织，而是融合生产、行政、治安、民兵、文教、卫生职能的基层综合载体，打通了国家治理深入乡土的最后一环，终结了旧时代乡村游离于国家统筹之外的涣散格局。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在国家安全最薄弱、工业化起步最艰难的阶段，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清风掠过老旧粮仓，拂过蜿蜒水渠，穿过旧时大队部旧址，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当年田间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眼前浮现社员并肩劳作的身影。那一代人，把汗水浇筑进土地，将赤诚奉献给共和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熟悉的老歌旋律依旧清晰：  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儿越甜，藤儿越壮瓜儿越大 ……家家爱公社，人人听党话……

         如今我们行走在宽阔国道，驾乘国产汽车，安稳享用充足粮棉，依托完备工业体系安居乐业。回望来路，理应铭记人民公社这段峥嵘岁月。

        人民公社好，好在危难关头扛起家国重任，好在荒丘野陌耕耘万顷良田，好在乡野寒门点亮文教医卫星火，好在阡陌之间织密基层治理网络，好在万众协力铺展大国基建脉络，好在乡土奉献托举起工业化破晓晨曦。

        那段并肩奋斗的集体岁月，伴着“公社是个长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悠长曲调，早已融入山河肌理，成为共和国发展历程里永不褪色的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