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

作者：王发国

总有人拿外表评判高低，说庄稼人土气，整日沾着尘土，风吹日晒，看着不如城里人清爽体面。可老话讲，一年的庄稼两年的苦，桌上香甜的米面果蔬，没有一样离得开庄稼人的汗水。

庄稼人的日子，是跟着节气走的，一年到头，难得几日清闲。开春要犁地、撒种，料峭春风里蹲在田埂育苗；盛夏正午日头灼人，弯腰薅草、引水浇田，后背晒得脱皮，衣衫湿了又干，结一层白白的盐渍；到了秋收更是分秒不敢耽搁，抢收、晾晒，唯恐一场阴雨糟蹋了整年指望；就算寒冬腊月，也闲不下来，积粪、整垄、修补农具，早早为来年耕耘盘算。看似一季成熟的粮食，耗费的心力筋骨，折算起来堪比两年操劳。

想起早些年交公粮，那便是庄稼人每年一回的大考。收完庄稼不敢松懈，摊在场院反复晾晒，扬场去杂，筛掉碎秸秆、土疙瘩，谷粒必须干爽洁净。不干不净，岂能入仓？家家户户推着板车、挑着担子往粮站赶，排队过筛、验水分，粮站检查稍有一点潮气、一点杂质，就得拉回去重新晾晒收拾。烈日底下翻粮扬谷，尘土扑满身，汗水混着谷灰糊满脸，人人一身狼狈，却半点不敢糊弄。那上交的每一袋粮食，是田地里熬出来的心血，是农人该担的本分，再苦再累，也要交出成色最好的爱国粮。

还有些人说得轻巧，庄稼是土地自己长出来的，又不是农人硬生生拔出来的。没有沃土、雨水、化肥，任凭农人再有本事，也结不出半粒粮食。这话听着好像没错，天地水土本就是种粮根本，可他们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层。沃土不会自己翻耕，雨水不会准时浇灌，肥料不会自行撒进地里。土地躺在那里千百年，若没人耕耘播种，只会荒草丛生；雨水年年降落，无人管护田亩，只会漫流成灾。

土地、风雨、肥料皆是天赐，可耕耘、管护、守护全靠农人。同样一块地，懒汉种下去杂草丛生，颗粒寥寥；勤快庄稼人早出晚归，除草追肥，才能换来满仓谷物。自然馈赠了生长的根基，农人付出血汗，才催生出饱腹的粮食，二者缺一不可，却不能因此抹掉庄稼人日夜操劳的苦。

不少城里人有固定工作，月月按时领工资，手头宽裕了，鸡鸭鱼肉、新鲜蔬果，上街随手就能买到，不用风吹日晒守着田地。可细细琢磨一句实在话：上数三代，哪个城里人祖上不是农民？如今住楼房、坐办公室，干净体面，可根依旧扎在泥土里。先辈也曾扛锄头、种庄稼，靠土里刨食撑起一家人，只是时代变迁，后人换了活法，不该转头就轻视种地的乡亲。

更有几句扎心话，总在耳边听见。有人张口就说庄稼人一辈子没贡献，到老还想着要退休养老，实在不合情理。这话实在亏欠良心。建国几十年，亿万农民年年交公粮，无偿承担农业税，低价出售粮食供养全城百姓，靠着工农业差价，硬生生攒下国家建厂、修路、办学、搞基建的家底。从前修水库、挖河道、铺乡村路，农闲时节自带干粮义务出工，没有工钱、没有劳保，亿万双手建起大半水利与交通工程。几十年压低粮价，保障所有人三餐温饱，牺牲自家收入成全城市发展，这份默默付出，怎么能说毫无贡献？老一辈农人年轻时纳粮出力，到老一身病痛，基础养老金微薄，盼一份安稳养老，合情合理。

再看市面上的价钱，一瓶普通矿泉水卖到两块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一斤小麦，地头收购价常常不足一块钱。很多人心里犯堵：到底是水能养活人，还是粮食能养活人？水随处可得，加工、包装、运输、门店加价，层层叠加才抬高售价；小麦是半年辛苦换来，耕地、下种、追肥、抗旱防虫全靠人力，遇上灾年还要赔本，国家为稳住民生严控粮价，不让粮食涨价拖累家家户户，农民承担了其中大半委屈。一瓶水解一时口渴，可没有小麦稻谷，三餐无着落，众生难以生存。粮食是活命根本，偏偏定价最实在，农人辛苦的价值，反倒被市场价格掩盖。 

一身洗不净的泥垢，层层厚实的老茧，在外人眼里是粗陋，在土地眼里却是勋章。土地最公道，偷不得懒，耍不得滑，付出几分力气，便回馈几分收成。庄稼人一辈子守着这份实在，不投机，不取巧，靠双手养活自己，也养活千家万户。邻里之间谁家缺了农具、少了口粮，只管开口，能搭把手绝不会推脱；家中哪怕只剩粗茶淡饭，来客上门也必定尽心招待，厚道藏在骨子里。

他们平日里躬身向田，不是卑微，是对土地、对生计的敬重。日子再清贫，不肯低声下气求人接济；活得再朴素，也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些人一边大口吃着庄稼人种出的粮食，一边嫌弃农人灰头土脸，一边贬低农民的付出，一边无视几十年的牺牲，实在本末倒置。光鲜的衣着、白净的面皮只是外表，填不饱一日三餐；唯有泥土里长出来的五谷，才是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城市车马喧嚣，人人追逐体面光鲜，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看一看田间劳作的身影。庄稼人不善言辞，不会讲动听的大道理，从前交公粮默默扛起家国责任，如今日日耕耘供给人间三餐，岁岁往复，用汗水换来烟火，用坚韧撑起世间温饱。

不必以样貌分贵贱，更不能抹杀农人代代的付出。土地滋养万物，农人耕耘丰收，满身泥土的庄稼人，心中自有坦荡风骨。舌尖每一口香甜，都在诉说：世间最不能轻看、最不该辜负的，便是这群守着田地、勤恳耕耘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