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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帝陵
文/朱鸿
【编者按】这篇散文是史思交融、情理兼备的文化随笔。文章以桥山谒陵行旅为线索,借苍劲古柏的实景意象串联古今,兼具写景、考据、史述与自省。作者依托史料佐证黄帝史实、梳理历代祭黄帝陵脉络,细数黄帝平定战乱、开创文明的功绩,梳理数千年民族祭祀传统,深挖黄帝作为民族根脉与文明源头的深层意义,兼具知识性与厚重的历史感。文字质朴庄重、沉静深情,由景入史、由史入心,跳出单纯怀古,立足当下叩问个人担当与民族初心。既赞颂华夏文明的赓续不息、民族精神的一脉相承,又以谦卑自省的姿态抒发炎黄子孙的文化自觉与家国情怀,格局开阔、意蕴深远,兼具人文厚度与精神力量。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黄帝崩,葬桥山。
我相信司马迁之言,是因为司马迁作文成籍,已经毫无功利之求。他记录黄帝以来的历史,有一个只可为智者道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所著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再传给后代,乃至千秋万岁,从而抵偿宫刑之辱。他要挣脱粪土,以复活于世间。
司马迁的书,显然是血泪之书,必须防止以某个谬误遭到诋毁。做出黄帝陵在桥山的判断,他至少有三个途径:查阅文献,采纳传说和亲自考察。
登桥山,我愿意一步一步地走。登桥山,我拒绝闲游的心理。我要慢慢地走,从容地瞻仰黄帝陵。
早晨出长安的时候,天还是半阴的状态,也有一点凉。到了桥山,四下竟无不是阳光,我的头上、脸上和背上,都是暖的。柏枝和柏叶固然在寒冬也是绿的,不过到底春天来了,柏树的枝和叶不只增了生气,也微微地添了嫩绿。
我相信黄帝其人曾经是实实在在的人,属于仰韶文化晚期之有熊氏,想起来,这确乎是高深了。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
司马迁的报告没有错,唯简略了一些。少典之子,少典是谁呢?
少典者,诸侯国名,非人名也。
司马贞指出少典是国名,这就清楚了。黄帝出于有熊氏,出于少典国。有熊氏的公孙轩辕,少典国的公孙轩辕,以其土德之吉兆,土色呈黄色,遂称黄帝。
桥山多柏,尤以黄帝陵周围最密。一一数下来,桥山之柏近乎九万株,其中一千年以上的逾三万株,三千年以上的逾二百株,五千年以上的计有三株。柏覆盖了桥山,且多是古柏,世界罕见。小路蜿蜒,树木森森,身处当今,遥望洪荒,不禁会想到黄帝的伟大!
世界并非永远是平安的,黄帝实际上是打出来的。诸侯相残,百姓受苦,当是时也,黄帝挺胸而出,以恢复世界的和平。阪泉之野,凡三战,黄帝击败了炎帝。蚩尤不服,作乱,甚暴,黄帝便兴兵征伐。涿鹿之野,黄帝擒杀了蚩尤。诸侯尊其为天子,从而社会产生了新的秩序。
黄帝之伟大,显然包含着他的威武。中华民族的初祖能不威武吗?有一个威武的初祖,他的子孙才觉得骄傲。
黄帝尤为伟大的是,他率部落从野蛮状态上升到文明状态。黄帝的创造很多,凡营指南车、穿井用水、以火熟饭、垂衣裳、制冠冕、作陶、作旃、作宫室、作棺椁、作律、作五声及制嫁娶,都是在黄帝时代出现的。
凡技术皆自轩辕始。
此乃宋人高承的总结。
黄帝定百物之名。
此乃宋人张君房的总结。
人类文明是一个发展过程,人类现在仍处文明的进步之中。人类文明需要艰辛地探索和认真地保护,稍有不慎,文明便会退为野蛮。以黄帝为初祖,显然会给中华民族以启示,以鼓舞,从而使中华民族从文明奔向更灿烂的文明。若如此,黄帝高兴得会笑的。
走在桥山的任何一个地方,我的视线里都是柏,侧柏、雀柏、哑柏或麻花柏。侧闻桥山上也有松和刺槐,不过我未见。前看,后看,左顾,右盼,无不是柏。俯瞰山坡,众柏若攀,其或粗或细,自由散漫,悠悠向上。翘首山顶,众柏尽直,稳重且结实。在黄帝陵一带,不只柏密,柏也壮,柏也老。显然,黄帝陵是中心,环绕黄帝陵的柏,早且老。柏向外辐射,渐远渐晚,越来越晚,晚且小。偶尔在几棵早且老的柏之间,会植一株新柏,属于一种补栽。
柏皮一般都是灰的,或黑的,似乎腐朽了,实际上它的根活着,干活着,枝和叶都活着。有的柏,其皮脱落,露出了干,干扭着,旋着,顺时针或逆时针地转着,我遂默然而问:是谁给了它力量?它的力量之源在哪里?它为什么要一拧再拧呢?黄帝陵的正后方,有两株龙角柏,其无枝,也无叶,然而仍活着,这是谁都要惊奇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应该是左丘明的观点,影响深远。
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
班固对祀表达得十分透彻,且沟通了此案和彼岸。
中华民族祭黄帝,尚矣!
左彻是黄帝之大臣,祭黄帝就是从他开始的。之后齐国田氏有祭,秦国灵公有祭。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巡狩边境,返长安,过桥山,祭黄帝,乃归甘泉宫。王莽也祭黄帝,且下令修缮了黄帝陵。
魏晋南北朝,天下分裂,然而魏有祭,吴有祭,西晋和东晋皆有祭。南朝的宋齐梁陈都祭过黄帝,北朝的北魏、北齐和北周,也祭过黄帝。
隋唐也祭,尤有唐代宗,将祭黄帝列为国家大典,且在桥山建了黄帝庙。
宋元明清,无不祭之。宋祭黄帝,每三年一次。元以黄帝为医家之祖师,由医师主祭,似乎降格了。明朱元璋重视祭黄帝,特派大臣陶谊至桥山,勘察黄帝陵,修缮黄帝陵,以筹备奠仪。1371年,朱元璋特派大臣管勾甘赴桥山,以祭黄帝,并留下了祭文。祭文浩繁,不过明的这篇祭文当是最早的祭文了。清之所祭,甚为隆重。凡皇帝登基、平息叛乱、五谷丰登或大功告成,皆祭黄帝。清高宗在位六十年,祭黄帝十次。清高宗者,乾隆也,爱新觉罗·弘历也。
清亡,中华民国立,孙中山遂特派团队十五人,赴桥山祭黄帝,且告黄帝。
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
创造指南车,平定蚩尤乱。
世界文明,惟有我先。
此乃孙中山所作祭文,我在桥山看到了。
1937年4月5日,中国国民党特派委员张继和顾祝同,中华民国政府主席林森特派陕西省政府主席孙蔚如,中国共产党、苏维埃政府主席毛泽东及中国人民抗日红军总司令特派林祖涵,就是林伯渠,各至桥山,以祭黄帝。日本欲占领我中华,两个政治集团便在黄帝的旗帜下联合起来,共同抗击日本。黄帝有灵,必生欣慰。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祭最盛,且越来越庄严,越来越隆重。其规格之高,代表之广泛,史无前例。每有公祭,凡国家领导、陕西省领导、其他省和其他市之领导、海外侨胞、香港同胞、澳门同胞及台湾同胞,无不在场。黄帝有灵,必会感知,知之。
数千年以来,从王到皇帝,凡聪明的统治者,都认黄帝,敬黄帝,设坛祭黄帝,或至桥山而祭之。认黄帝,敬黄帝,权力便产生了正统,权力也有了根。汉人认黄帝,敬黄帝,鲜卑人和满人也认黄帝,敬黄帝,真好!
匈奴人不认黄帝,不敬黄帝,遂消失了,不见踪影了。黄帝有子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鲧,鲧生禹,此乃司马迁理顺的谱系。司马迁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既然匈奴是夏后氏之苗裔,是禹之苗裔,那么,匈奴就是黄帝之子孙,遗憾的是匈奴不认,也不敬。不认,不敬,匈奴注定没有前途。
当然,认黄帝,敬黄帝,祭黄帝,关键是要让百姓幸福,不要让百姓受苦。公孙轩辕之所以成为黄帝,其缘由就在于斯。
公历二〇二六年三月,丙午年二月,有一天,晴空渗蓝,白云若丝,桥山之众柏,无不焕发活力,以其枝叶向着晴空,向着白云。晴空似静似动,白云似静似动,柏之枝叶似静似动。斜径干净,甬道干净,阳光一洒,如金如银。
我的头上、脸上和背上,以阳光所照,满是和煦。我盘桓于黄帝陵一带,有所思,有所忧,几次欲泪。我硬是忍着,以防止涌出。我怕黄帝问我:你有什么要哭的?
大地是广袤的,向东无垠,向西无边,向南无际,向北无疆。大地上的草是何等滋繁和丰茂!黄帝的子孙已经像大地上的草一样多了!
我只是一棵卑微的草,不过我也是黄帝的子孙。徘徊于黄帝陵一带,我自省着:面对悲惨,我有仁吗?面对邪恶,我有义吗?今之士,我敢求真相,求真理,且勇于表达吗?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这是孔子祭祖先和祭神的态度,吾从孔子。我相信有黄帝其人,且生则为英,死则为神。我之所想,是至诚的。
2026年3月31日,窄门堡
(原载《陕西日报》2026年4月3日,后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朱鸿,男,长安人,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主任、陕西师范大学教授。30余部散文集行世,具代表性的有思想求索类散文集《夹缝中的历史》、文化表现类散文集《长安是中国的心》、心灵倾诉类散文集《吾情若蓝》和长安叙述作品《朱鸿长安文化书系》。作品录用于中学语文教科书和高职语文教科书,见诸语文试卷,入选百余种散文版本。系列散文《长安所思》进入北京文学月刊社主办的2020年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获首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老舍散文奖、首届陕西图书奖和陕西高等学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大型学术著作《中国散文通史》,对其置有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