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飞马
点名
被喊的人把影子钉进晨雾
那名字
从此学会用弹孔呼吸
猫耳洞
大地张嘴咽下活人
雨季来时
从地底长出半截发霉的骨头
钢盔
残破穹顶扣在头顶
接住雨和弹片
接不住颅骨里那声闷响
迷彩服
一块会移动的泥
长满弹孔和雷声
风掀开，露出底下还没腐烂的白肉
遗嘱
纸上字在发抖
只有“不孝”二字
握成了拳头
光荣弹
一截没炸响的雷挂在脖子上
像哑巴
替主人守着那句“跪下”
战壕
地裂蹲满等待发芽的种子
天亮时
不知哪一颗还能见到太阳
鏖战
血把枪管烫弯
扳机护圈结了一层霜
那是黑夜从人身上熬出的盐
呐喊
一嗓子把肺撕成两半
一半飞向天空
一半卡在泥土里，成了雷声
弹坑
老山脸上密密麻麻的痘坑
雨水一照
映出八十年代没长大的脸
雷场
大地剪开一道道口子插上草标
每一寸
都是向阎王爷借来的路
红土地
炮火翻出的内脏黏住鞋底
每踩一步
鞋纹就渗出一口未冷的铁腥
【创作手记】
这组诗里没有英雄，只有回不来的兄弟。
老山的红土是黏的，粘走了鞋，也粘住了岁月。四十年过去，枪声淡了，但耳鸣还在。我常常觉得，自己只是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一眼麦田，替他们听一听蝉鸣。
写下这些字，不是为了回忆战争，而是为了记住那些没能长大的人。
你若路过老山，
别急着按喇叭，
记得替我们，踩一脚油门。
——一名参战老兵：飞马
弹道为笔，焦土为纸
——浅读飞马老山战地的十二帧生死特写
文/江小渔
弹道划过夜空，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写信；焦土被炮火翻耕，不是为了播种，而是为了铭记。飞马笔下的老山，没有宏大的凯歌，只有十二帧被硝烟熏黑的特写——那里，钢盔接不住颅骨的闷响，战壕蹲满了等待发芽的青春。当我们摊开这张以焦土为纸的诗卷，触摸到的不仅是历史的粗糙，更是十八岁士兵不肯冷却的心跳。
这十二首战场微型诗，共同构成了一幅老山前线的“微观战地舆图”。它们没有宏大的战争叙事，而是将笔触刺入猫耳洞的潮湿、钢盔的冰冷、红土地的黏稠之中，以极致的感官暴力，完成了对“活着”与“牺牲”的双重雕刻。
这组微型诗最震撼的力量，在于将战争还原为身体的受难史。“母亲皱纹断成一截截枕木”，将乡土记忆强行嫁接于残酷地貌；“胃里长出一茬茬乡愁”，让生理饥饿与精神苦楚共生。诗人拒绝抽象的英雄主义，转而呈现血肉之躯的极限体验：迷彩服下“还没腐烂的白肉”、遗嘱中握成拳头的“不孝”、颅骨里那声接不住的“闷响”。这种书写，让战争从教科书走进了神经末梢。
战场上的寻常物件，在诗中发生了惊悚的质变。“弹道”不再是轨迹，而是夜空“久久无法愈合”的伤口；“雷场”是“向阎王爷借来的路”；“弹壳”是士兵“从胸口倒出的心跳”。最具张力的是“光荣弹”——那截挂在脖子上的沉默，成了尊严最后的防线。这种物我互文，让无生命的战场器物，承载了最沉重的生命意识。
面对死亡，诗人避开了悲情渲染，转而采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植物学视角。“战壕”里蹲着“等待发芽的种子”，“哨位”像一枚钉入江山的“图钉”，“青春”在堑壕的皱褶里“还在抽芽”。即便写到遗骸，“从地底长出半截发霉的骨头”，也将死亡过程自然化了。这种处理，既写出了生命的脆弱，也暗含了生命力的顽强——即使被大地咽下，也要挣扎着长出地面。
诗歌在视觉与触觉上极具冲击力。“老山兰”的“幽蓝”是焦土中唯一的冷色慰藉；“红土地”则是“炮火翻出的内脏”，黏住鞋底，渗出“铁腥”。动词的使用狠厉而精准：铁轨“烫”出疤痕，车轮“碾”过皱纹，炮火“翻”出内脏。这些通感修辞，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地触摸到了战场的粗糙、黏腻与滚烫。
这十二首微型诗诗，如十二块烧红的弹片，嵌入文学的记忆。它们不歌颂战争，只记录生存；不美化牺牲，只确认存在。合上诗卷，那片被弹片啃烂的天空似乎仍在眼前，而那个关于“踩一脚油门”的后记嘱托，此刻有了更沉重的内涵：当我们驶过和平的坦途，每一次加速，都是在替那些把影子钉进晨雾的年轻人，跑完他们未竟的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