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忆童年摘簕菜
文/朱惠怡

时光匆匆,转眼五十余载悄然逝去。许多童年往事早已模糊消散,唯独七十年代跟着四太嫲采摘簕菜,煮食野菜的画面,始终清晰镌刻在心底,令我念念不忘。
七十年代的乡村,物资极度贫乏,没有丰盛的米面粮油,更没有随处可见的鱼肉荤腥。每到清明前后,草木复苏,万物生长,田埂边、山坡旁丛生的簕菜,便是农家最珍贵的春日口粮,也是我们穷苦岁月里最踏实的食物。村里人也常叫它簕菜,带着春日独有的清鲜,是旧时家家户户赖以度日的山野美味。
那时我年纪尚小,身形稚嫩。每天下午放学归家,放下书包,最期待的事,就是跟着四太嫲去往村边的野地摘簕菜,簕菜长势繁茂,枝叶鲜嫩,却浑身带着细密的尖刺,藏在绿叶之间,看似柔软,实则格外扎人。
儿时的手指细嫩光滑,毫无防护。每伸手摘下一根嫩梢,细密的菜刺便会扎进指尖,密密麻麻的针孔,转瞬就渗出细碎的血珠。指尖隐隐作痛,年幼的我却一点也不害怕。乡下孩子的快乐纯粹又坚韧,被刺扎破手指,就习惯性伸出舌头轻轻舔去血迹,缓过片刻,便继续踮着小手采摘。四太嫲见状慢慢细声说,手从簕菜下面轻轻伸入,摘最嫩的芯。
就这样掌握方法后,小手被扎的次数少了,我开开心心陪着四太嫲采摘,在山野间忙碌一个多小时。暮色渐沉,晚风微凉,我提着满满一篮鲜嫩的簕菜,紧紧拽着四太嫲的衣角,蹦蹦跳跳、笑着闹着,跟着她回到古朴老旧的农家小屋,满身都是草木的清香。
四太嫲的老屋昏暗质朴,陈设简单,只摆着几件简易家具。进屋后,她搬出那只黝黑厚重的粗陶砂锅,缓步走到光线昏暗的里屋。屋角立着老旧木架,上面放着一只陶瓷米缸,缸盖厚重紧实,掀开时会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陶瓷缸盖沉甸甸的,年迈的四太嫲力气不足,我便赶忙上前帮忙,祖孙二人合力掀开缸盖。
四太嫲那双饱经岁月风霜的手,布满青筋、干瘪粗糙,指节粗糙变形。她小心翼翼抓起两把大米,放入砂锅中,又走到院口水缸旁,拿起葫芦瓜壳打磨成的水瓢,舀起清澈的井水,细细淘洗大米,动作温柔又娴熟。洗净米后,她将砂锅稳稳架在老旧的柴火灶上,燃起柴火慢慢熬煮。
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没有猪肉、鱼骨、鸡鸭荤腥可以佐餐,一锅簕菜米粥,便是我们最丰盛的主食,足以慰藉整日的饥寒。柴火噼啪作响,清水缓缓沸腾,大米在锅中慢慢舒展、熬得软烂。约莫二十分钟后,米香彻底熬出,四太嫲便将满满洗净的簕菜放入锅中,与米粥一同慢熬。
文火慢炖半个时辰,青绿的菜叶彻底融在粥里,雪白的米粥染成温润的青绿色,野菜的清香混着米香,飘满整间老屋。菜叶软烂、米粥绵密,入口微苦回甘,清淡暖胃,便是我们祖孙二人最知足的晚餐。
除了簕菜煮粥,四太嫲还有一道拿手的家常做法。将新鲜番薯削皮,切成均匀的小块,搭配姜片与簕菜一同入锅熬煮。番薯自带清甜,恰好中和了簕菜的微苦,苦甘相融、甜润适口,滋味鲜醇独特,是独属于旧时乡村的山野风味。
随着岁月流转,昔日果腹的野菜,早已成了现代人养生解馋的佳肴。如今人们讲究食补养生,簕菜清肝明目、清热凉血的食疗价值被广为熟知。家常最经典的做法,便是鲜鲫鱼煎至金黄,加姜片煮沸熬出奶白浓汤,再放入簕菜焖煮二十分钟,鱼汤鲜甜、菜叶清爽,一菜一汤、两全其美,营养又美味。
不止入菜煲汤,如今簕菜还被制成特色养生茶,是恩平标志性的特色农产品,大片农田规模化种植加工成茶叶,品质上乘、口碑极佳,作为送礼佳品享誉海内外。
从七十年代果腹的野菜,到如今风靡四方的养生珍品,小小一丛簕菜,藏着时代的变迁,载着岁月的温情。五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山野依旧,野菜常青,只是再也回不到跟着四太嫲摘菜煮羹的温柔童年。这份清苦又甘甜的记忆,早已扎根心底,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温暖的记忆。


朱惠怡,广东台山市人,高中学历,广东台山市紫阳文华促进会副会长,当代华夏精品文学艺术协会、四川金榜头条文化交流有限公司会员,台山市文艺评论协会顾问,台山市作家协会会员,台山市摄影协会会员,作品在《网络精品文艺》《当代中国文学》《台山市文艺精品精选集》《台山市文联》《大湾区时报》《冲蒌文艺》《台山伍趣轩》等刊物发表作品,且多次获奖,深受读者好评,被台山市文联评为优秀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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