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灯的人九十岁了
作者/李晓梅

今儿的天蓝得透亮,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我出门时暗自想着,九十年前的今天,大约也是这样慷慨的晴日。
福星楼一楼大厅早就被儿子儿媳和外甥们张罗开了,满眼是红——大红绸子、红灯笼、红桌布,喜庆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搬进了屋里。其实这热闹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忙,我不过是个带了张嘴来坐席的客人。可当我望见老爸端坐在主位上,含笑朝每一位来人点头致意时,心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最先登场的是儿子策划的暖场节目,叫“人文秀”。几个大孩子扭着腰肢跳舞,打头的竟是我儿子,他手里提一盏马灯,步履缓缓地朝前走。身后几个孩子排成一小串,踩着碎步跟,像极了春天下河坝上那一队绒毛未褪的小鸡仔。灯一晃,老爸的目光就跟着晃过去;灯再一晃,他又跟着追过去。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乡下夜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爸也是这样走在前头,提着马灯,走几步就回头照照我们姊妹,生怕哪个一脚踩进泥坑里。那时的灯影也是这般摇晃,一晃,就晃过了几十年的光景。
第二支舞罢,儿子他们捧出哈达来,大红色的绸缎映着红灯,格外耀眼。他们双手将哈达恭敬地搭在每位客人的脖子上。那一刻,我瞧见有人鼻翼微微翕动,满场忽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掌声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真正的高潮是送画。那幅“猴寿”是西安一画家朋友李中元先生手绘的,乍看是个古朴的“寿”字,细看却长出了猴子的眉眼——抓耳挠腮的模样,俏皮又喜庆。旁边配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德美可延年,乐观可长寿”。我们姊妹几个一字排开给老爸祝寿,轮到妹妹时,她刚喊出“祝爸爸”三个字,鼻头便红了,后头的话全哽在嗓子眼里。老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个动作,跟几十年前她摔跤哭鼻子时一模一样。
叩头的环节最是热闹。我们姊妹打头,表弟表妹们跟着,一溜儿跪下去,额头碰着地毯,闷闷地响。老爸挨个发红包,轮着表弟时,他四十多岁的人了,接过红包还涎着脸笑:“姨夫,再给一个呗!”老爸当真又递了一个过去,旁边的表妹立刻起哄:“我也要!”于是老爸就笑呵呵地挨个儿再补一遍。那一会儿大厅里尽是“给我”“我也要”的喊声,混着笑声,像极了除夕夜孩子们围着大人抢糖吃。
合影时老爸被簇拥在最中间,左边是教过的老学生,右边是系红围巾的小孙子,前头蹲着几个重孙辈的娃娃。摄影师扯着嗓子喊“茄子”,满堂的人都咧开嘴笑,老爸也笑得眼睛弯成两艘小船,皱纹里盛的全是光。

最叫人心底发烫的,是老爸讲话。他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今天来的——”他顿了顿,话音里带着笑,“都是我认识的人。”大伙儿都笑出了声。他接着说:“七十年前我在乡下教书,一支粉笔得掰成两半使。那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盛大的场面。”说着说着,他忽然转过头,指了指墙角那盏儿子用过的马灯,“那灯好,是照路用的。我这辈子,就是个点灯的人。你们呢,都是灯下走过的人——学生、儿女、朋友、亲人。”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大厅里静了片刻,随即掌声哗地涌起来,潮水一般,我瞧见好多人都在悄悄抹眼睛。
妹妹走上前去,朗诵了她写给爸爸的诗歌。最后一句我牢牢刻在了心里:“你的白发行走在时间里,我们的爱行走在你的白发上。”
散席时,老爸执意站在门口送客。夕阳斜斜地打过来,将他的白发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躬着腰,跟每一个人握手,嘴里念叨着“慢走啊”“有空再来”。我望着他拖在地上的影子,那么长,那么安静,和六十年前记忆里那个在田埂上扛着我走路的高大身影,慢慢叠在了一起。
回家的车上,老爸靠着椅背沉沉地打盹儿。儿子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妈,我数过了,姥爷今天笑了六十次。”我没应声,只是悄悄把车窗摇上去一点,怕风把他的瞌睡吹散了。
九十岁的人了,笑起来还跟个孩子似的,多好!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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