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庄八棵杨

高迎春

在山东省宁津县城以东的路庄村，村南刘氏古墓前立着八棵古杨树，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方能围拢。这批古树是明代刘氏先祖迁居此地、选定墓地时亲手栽种。杨树干直挺拔，生命力极强，古时常取杨木制作战场箭杆，自带一身阳刚之气。古人习惯在坟茔周边栽植杨、柳、松、柏，一来寄托对先人的思念，二来标识墓地方位。刘氏先祖选杨树栽于墓园，本是家族传承已久的习俗。古杨枝干遒劲、树皮斑驳，一圈圈年轮，记尽家族数百年的兴衰荣辱；清风拂过，掌形树叶沙沙作响，似低声絮语，与地下先祖诉说世代流传的往事。

清代乾隆年间，路庄刘氏人丁兴旺，族中长辈商议续修家谱、兴建宗祠，以此凝聚族人。可修谱建祠耗资不菲，现有族产难以支撑，全族上下一筹莫展。一日，族长刘文谦召集族人齐聚古墓前，商议祠堂选址——古时祠堂多建于墓地近处。他指着参天古杨开口：“这八棵杨树是先祖手植，如今早已长成巨木。若是变卖成材，所得银两既能续修族谱，又可修建祠堂，还能供给族中子弟读书求学。”

话音落下，族人争论不休。不少年轻族人赞成伐树，认为树木终究是无生命的死物，唯有宗祠血脉才能代代相传；族中几位老人满心忧虑，辈分最高的九叔公拄杖颤声劝阻：“此树非同寻常，乃先祖精心栽种，关联家族风水，万万不可擅自砍伐！”几番争辩过后，主张伐树建祠的一派占了上风。刘文谦随即联络木材商人，商人初见八棵白杨高耸入云、气势非凡，当即应允出价二百两白银收购。族人听闻能换来这么多银两，都暗自赞叹先祖为后辈留下一笔丰厚家业。

伐树那日春光和煦，村里无事的百姓全都聚集墓园观望。双人框架锯来回拉动，木屑簌簌掉落。常年栖于树上的喜鹊、乌鸦似感知大祸临头，绕着树干盘旋哀鸣。一棵棵大树轰然倒地，在场族人心中莫名沉重。待到第八棵杨树连根刨出，一幕惊心动魄的景象赫然出现：树根盘绕之处，密密麻麻盘踞着各色长蛇，青如碧玉、赤似烈焰、黑若浓墨，相互缠绕、昂首吐信，目露凶光。群蛇正中盘踞一条碗口粗的白蛇，额头一点朱红，形似鸡冠。伐木工人吓得四散奔逃，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路庄。

刘文谦闻讯赶来，见此情景也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顿生不祥之感。次日怪事接连发生：前来购树的木材商人骤然染病，浑身发冷颤抖，口中反复念叨：“伐树是刘氏族人商议决定，我只是前来收货罢了。”与此同时，村内数十名刘氏族人全都染上怪病，有人高烧不退，有人四肢酸软无力，有人整夜失眠。请来本地中医诊治，郎中搭脉后连连摇头，坦言从未见过这般疑难杂症。更诡异的是，所有病患夜里都会做同一个梦：八名绿衣巨人怒目相向，身后跟着无数长蛇，厉声斥责：“尔等毁坏我栖身之所，必遭天谴！”

九叔公听闻众人梦境，拄着拐杖找到刘文谦，满心悲愤：“我当初便劝过你，古杨自有树神，树下群蛇皆是仙物，你偏不听，毁了它们修行栖居之地，它们怎肯善罢甘休！”

刘文谦看着卧病在床、烧得面色通红的孙儿，心中悔恨不已，长叹道：“一心想建祠堂，反倒被钱财迷了心智，办下这般糊涂事，如今该如何化解灾祸，保全全村老小？”为平息祸事、保族人平安，刘文谦备齐厚重礼品，亲自赶往宁津城北三十里的清明寺，请来年过七旬、仙风道骨的清虚道长。道长随他返回路庄，实地查看墓园与伐树留下的树坑，细细询问族人患病的前后经过。当夜，道长夜观天象、占卜测算，而后对刘文谦说道：“古杨生长两百余年，早已通灵性，树下是蛇仙常年修行之地。你们为修建祠堂毁其居所，触犯禁忌，蛇仙心生震怒，才降下病痛惩戒族人。”

刘文谦与一众族人齐齐跪地，恳请道长指点化解之法。道长扶起众人，缓缓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必须办妥三件事：其一，搭设祭坛焚香祷告，诚心向蛇仙忏悔赔罪；其二，原地补种八棵杨树，复原蛇仙栖息之所；其三，刘氏后人立誓世代看护墓园杨树，永世不再损毁冒犯。”

次日，清虚道长设坛做法，刘文谦带领全族族人跪拜焚香，郑重许下补种杨树、世代守护的诺言，法事整整持续一日。夜幕降临之际，村民身上的病痛悄然减轻。依照道长嘱咐，族人挑选茁壮杨树苗，选定吉日，在原有树坑重新栽种八棵杨树，每株树苗根部都埋下道长亲笔符咒，护佑树苗存活生长。

怪事再度发生：新栽杨树长势惊人，不出一月便抽枝展叶、枝繁叶茂。与之相伴，患病族人随树苗日渐繁茂，身体慢慢康复，所有怪病尽数消散。经历这场灾祸，刘文谦深知敬畏天地自然的道理，召集全族定下铁律：刘氏子孙须世代守护墓园古杨，严禁砍伐、折损。他特意将这条族规写入族谱，警醒后世子孙恪守。刘氏宗祠最终选址墓园北侧修建，祠堂内专设蛇仙牌位，与先祖一同接受供奉。此后每年清明，刘氏族人祭祖完毕，必到八棵杨树前躬身行礼，成为家族固定习俗。

岁月流转百余年，时至光绪年间，当年补种的杨树已然长成，粗细与原先古杨相差无几。墓园又生出一桩奇事：每到夜间，古墓周边常有奇异火光浮动。初时只点点微光，如琉璃灯盏明暗闪烁；时日一久火光渐多，成百上千，似流星飞电转瞬飘散。晚归途经墓园的乡人，远远望见古杨树周身流光溢彩、斑斓流转，都说是蛇仙常年镇守墓园，才生出这般异象。饱读诗书之人引经据典解读：明代元虚先生曾记载“百色妖露，阴火潜然”；宋代沈括笔下亦有江上磷火之说，苏东坡当年尚且不识，被人以虾壳萤火佐证。但刘氏族人更愿意相信，这是古杨树与蛇仙灵气相融，才让墓园常年灵光不散。

古籍《周礼·土训》记载，这类夜间火光名为“地慝”，是地下毒虫滋生的瘴气；也有人提及湖南南县沙港有一种发光杨树，树干、树根乃至木屑皆能透出幽蓝微光，树枝光亮堪比八瓦日光灯，夜间凭此光可看清书页文字。众人猜想，路庄墓园的杨树或许正是这一特殊树种。

各家说法虽不相同，但路庄刘氏墓园八棵古杨夜间发光，已是远近闻名的奇景。这一段流传百年的往事，也在默默告诫世人：人与自然本应彼此敬重，共生共荣。

注解

1. 土训：古代官职名称。

2. 故事素材取自光绪二十六年《宁津县志·识余》第十二卷。

3. 《周官·土训》：出自儒家经典《周礼》（又称《周官》），为先秦记述周代官制的典籍，汉代被列为官学。

4. 地慝：生于土地、能够伤害人畜的毒虫与瘴气。

5. 框架锯：双人推拉式大锯，俗称二人斜拉锯。

作者简介:高迎春，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德州市政协文史专员，德州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德州市第一批“文化之星”，德州市评论家协会会员，宁津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宁津县收藏协会副主席，宁津县郭澄清文学研究会秘书长，宁津县蟋蟀协会副会长 宁津县青年文学联合会特约顾问，《宁津古树风情》执行 主编，《宁津文艺》编委，《宁津文苑》编委，中财论坛文化创新版主。文学作品连续三届被评为“鬲津文艺奖”，至今已出版八部散文集， 一部文学评论集，一部书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