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梦·电厂·学徒
王侠
我常年累月做梦,几乎天天有梦,我的命运也是熏梦成锦,我也深知,我的我是有几个的,而且是那种多次相遇在其他的平行世界中,而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而且很多时候是在药厂、电厂步行或在云海之中,楼宇之间飞行,神之又神。
今天的梦,是这个样的。门是旧的,铁锈在铰链上结成了痂。我推门进去,汽轮机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又是这里。那个我离开过、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梦从不敲门,它直接从记忆的裂缝里涌进来,带着机油味和蒸汽的潮湿,把我推回这条熟悉的走廊。
走廊尽头,两台机组并肩而立。像两兄弟,一个已经醒了,一个还在等。我看见那台运转着的机组旁,站着人影——不是我的位置,不是我的班。梦里的逻辑从不解释,它只是呈现:有人已经在了,在属于我的那盏灯下,在属于我的那块表盘前。
而我,被引向另一台机组。
另一台。这个词在梦里响了一下,像金属碰撞的回声。
为什么是"另一台"?不是"我的那台",不是"新的那台",只是"另一台"。它沉默着,没有运转,没有温度,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马,等着我上去握住它的缰绳。它不需要我继承什么,不需要我延续谁的班次。它是空的,所以它是我的。这似乎又像是企图让我要悟透什么,可十分呆笨的我,又是如此笨拙,什么也悟不透。
空,有时候是一种邀请。空,有时候是一种审判。
我站在它面前,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垂着头,像一群等待发令的士兵。我知道,一旦我按下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这些沉默的金属就会活过来,就会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脾气。而我,要成为那个读懂它呼吸的人,那个在它发脾气时按住它的人。
两台机组,一静一动。运转的那台有它的主人,沉默的这台,有它的命运。梦把选择做成了分配,把分配做成了命运。我不问为什么,梦里的我从不多问。我只是走向我的位置,像走向一个尚未写完的故事。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梦从不交代来历。
两个外国人。金发,或者棕发,在电厂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轮廓有些模糊,像老照片里褪色的边缘。他们穿着工作服,崭新的,没有油渍,没有磨白的痕迹。他们是学徒。这个词在梦里有一种古老的重量——不是"实习生",不是"新员工",是"学徒",带着师徒关系的仪式感和时间的缓慢。也许他们代表着外星人?!也许企图通过这样的相遇,告诉我:我们早已认识你,你所见到过的六次飞碟,我们都在其中!
他们看着我。不是看一个同事,是看一个"师傅"。这个称呼在梦里没有说出来,但我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他们站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那是学徒的位置,自古以来就是。
然后他们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醒来的清晨里依然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们是不是要去请教那边正在上班的人?"这或许包括去请教他们,但是他们又不明说。
那边,正在上班的人。那个在运转机组前的人。那个已经占据了"正在"的人。那个有经验、有资历、有现场感的人,长的非常俊俏的人,隐隐约约中,我记得她好像叫李若英,还是叫吴秀云,或者是袁春芳,反正是电厂或者是化肥厂、变压器厂、钢厂的美女或美妞,太漂亮了,太多了,竟然让我晕死了,记不清了。
他们的眼睛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这是一个测试,梦里的测试从不提前通知。他们在测试我的谦卑,还是我的骄傲?他们在测试我的自知,还是我的狂妄?这个时候,他们又端给我目前我喜欢吃的早点,那是一个碗里有土豆、西红柿的切块,还有一个熟鸡蛋,以及香辣萝卜干、碎茉香菜,这个平时是老婆做的,但现在却在他们的手上端着,可见梦境的神奇,甚至是无所不能!
我终于说话了。
那句话像一颗子弹,从嘴里射出去,在电厂高大的厂房里撞出回声。我说:"他们请教我还差不多!"
大言不惭。醒来后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大言不惭——四个字,像四块砖头,砸在清晨的寂静里。
但在梦里,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羞愧,没有犹豫,没有事后才会涌上来的脸红。它是流畅的,自然的,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它是真的。在梦里,它就是真的。
"他们请教我还差不多。"
这句话里有什么?有对自己技艺的确认,有对经验的骄傲,有对"那边那个人"的不以为然。但不止这些。这句话里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一种对"正在"的嫉妒,一种对"已经"的不服,一种对自己被分配到"另一台"的补偿。
我在另一台机组前,面对的是沉默的金属。他在那一台机组前,面对的是运转的现实。他有"正在",我有"将要"。他有观众,我有学徒。他占据着光,我被分配到了影。但我不承认这种分配是等级,我不承认"正在"就比"将要"更高。
所以我说:他们请教我还差不多。
这是一种宣言,也是一种防御。这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脆弱。在梦里,大言不惭是唯一的诚实——因为梦不允许我们伪装,梦只呈现我们不敢在白天承认的东西。
那两个外国人听了,他们的表情在梦里是模糊的。但我感觉到他们笑了,或者点了点头,或者只是沉默地接受了。梦里的反应从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话出口时的快感,那种终于说出来了的释放。
电厂是什么?
电厂是现代社会的心脏,是光明的源头,是黑夜被驱逐的地方。在电厂工作,就是站在文明的门槛上,把黑暗挡在外面。这是一种古老的骄傲,从普罗米修斯盗火的那一刻就种在了人类的基因里。
机组是什么?
机组是电厂的心脏。它转动,世界就有电;它停止,某个角落就会沉入黑暗。操作机组的人,是心脏的守护者,是光明的守门人。这个身份里有一种庄严,一种被需要的确认。
两台机组,就是两个心脏。一个正在跳动,一个等待被唤醒。我站在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台前,面对着两个学徒,面对着"那边"的参照,我说出了那句话。
机组是我的镜子。运转的那台是他的镜子。两个学徒是我的观众,也是我的证人。整个电厂是一个舞台,而我是那个刚刚登场的主角——不是因为我最强,而是因为我被分配到了这个需要主角的位置。
梦从不随机。梦是潜意识的编剧,它把象征堆叠成场景,把欲望翻译成叙事。重返电厂,是重返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分配到另一台机组,是被给予一个新的证明机会。两个外国学徒,是"被看见"的渴望——被异国的眼睛看见,被陌生的标准衡量。而大言不惭,是压抑已久的自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请教"这个词,在梦里被我说成了反话。
请教,是一种姿态,一种承认对方更高的姿态。学徒请教师傅,晚辈请教长辈,后来者请教先行者。这是社会的秩序,是知识的传递方式,是文明的链条。
但我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学习,是不愿意在那个位置上学习。不愿意在"另一台"的位置上,向"那一台"的人低头。不愿意在被分配的阴影里,承认被分配的光更高。我的骄傲需要一种对称——如果他真的更高,我可以低头;但如果只是因为他占据了"正在",而我被给予了"将要",那这种低头就是屈服,就是对命运分配的默认。
所以我说:他们请教我还差不多。
这是一种颠倒,一种在梦里才敢实现的颠倒。在现实中,我们会说"互相学习",会说"向您请教",会保持谦逊的姿态。但在梦里,潜意识撕掉了这些社会化的面具,露出了下面的真实:我不服。我不认为"正在"就一定高于"将要","有经验"就一定高于"有潜力"。
这是一种年轻的骄傲,也是一种危险的骄傲。但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在白天压抑、在夜晚释放的那一部分。梦给了它一个舞台,让它穿着工作服的戏服,在汽轮机的轰鸣声中,大声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电厂里未亮灯的走廊。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他们请教我还差不多。"
大言不惭。是的,大言不惭。但大言不惭里,有一种生命的力量。不是那种温吞的、世故的、永远正确的谦虚,而是一种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有点可笑的自我确认。
梦是私人的剧场,每晚都在上演我们不敢承认的剧本。这个梦里有重返,有分配,有比较,有骄傲,有那个在电厂的钢铁丛林里,大声宣告自己价值的自己。
两台机组,一静一动。两个学徒,一左一右。一个师傅,站在中间,说出了那句大言不惭的话。
这就是平行世界的一个梦。这就是清晨醒来时,嘴角那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臧平立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