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日 急 章
文/孙伟(山东)
夏日的蝉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一切罩在闷热里,外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投下的斑驳树影越缩越小,空气中仿佛带着一股焦糊味儿道。
忽然,一阵急风裹挟着尘土落叶扑面而来。远处响晴的天空霎时墨云翻涌,翻涌的云浪像一头头猛兽,面目扭曲狰狞直扑过来,太阳瞬间没了踪影。酣唱的蝉仿佛预感到不妙发出几声嘶哑的尖叫,立马噤声。

一道爆闪划破天际,沉闷的雷声顺势从天边轰隆隆滚过来。接着一道道闪电像炸开的烟花在云层探索,虽转瞬即逝却留下满眼的亮斑。
这雨来得毫无征兆,几个呼吸间,雨点就密得连成一片轰鸣。雨帘从屋檐挂下来,不是“滴”,而是“注”,像无数透明的鞭子抽打着地上的尘土。转瞬,地面积水横流,浑浊水面上“炸”开无数朵“金”花,锅釜鼎沸般泛起的灰白泡沫被挤成缕缕曲线向院外漂去。
风裹着雨,雨挟着风,老榆树的枝条被刮得几乎伏在地上,又猛地弹起,在灰白的光里疯狂地甩着满头绿叶。

空中电光闪闪,每道闪电光临都重新勾勒一遍外界的轮廓:照亮飞檐上那只蹲了上百年的小石兽;照亮墙头一丛丛旱得近乎枯黄的小草;照亮天地间所有线条——雨线,树干,还有对面房顶那根笔直的烟囱。

雷声时近时远,近时如巨槌擂鼓,远时又像谁在混凝土路上拖动沉重的铁器。“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原来,在这样暴烈的雷雨里,有一种底气一直都在----就在暴风雨的正中央,在闪电照亮我们的那一瞬间。
这雨,倾泻的不仅是水,更是带着创世之初便不曾熄灭的野性。
一场狂暴的夏雨能把所有的假面具统统撕去,露出天地本来的面目——它狂暴,它不讲道理,它狂暴得让人心悸。它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警醒世间万物要时刻保持原有的本真。
渐渐地,雷声退远了,喘息着向山那边踱去。
雨势虽未全收,却已从“注”变回了“滴”。一排排檐水滴落如玉珠串起的晶莹透景帘,一粒粒玉珠坠地碎作银花飞溅,低沉有声。

一抹极淡的橘色从天边的云缝里渗出来,湿漉漉的世界忽然亮了一度。
雨停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天空澄澈,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砸碎后混在一起的腥甜,墙头小草亦焕发出勃勃生机。树叶被洗得油亮,上面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积水倒映着初晴的天光,一脚踩下去,溅起的涟漪荡开了天上的碎云。
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像一座七彩的桥,连接起天地两端。几只蝉试探着调试音调,准备唱晴。
如今生活在城市里,住进了社区高楼,很少能全身心地靠近酣畅淋漓的雷雨了。偶尔在窗前看到闪电,听到雷声,心里想起的还是儿时的那场急风骤雨,连同那雨中的场景。
原来,最深刻的记忆往往藏在最平凡的瞬间里,就像雨中顽强屹立的大树,就像雨后生机勃发的小草,就像雨后的绚烂彩虹……
暴风骤雨终会过去,但它留下的清凉与启示,却久久沁入心脾。
暮色四合,我站在阳台上,俯看着远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忽然,一阵急风掠过,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或许,久旱的天空今晚又会迎来一场夜雨急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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