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一卷•星火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第七章 · 烽烟
一
1937年春天,保属特委的人走了之后,张廷瑞没有等。
他知道卢沟桥那边局势一天紧过一天,日本人迟早要动手。他不再只是夜里走村串户,白天也开始走了——从尚庄到永乐,从永乐到曹章,从曹章到东仙坡,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他不带笔记本,不带传单,只带一双手和一张嘴。他跟每一个他觉得可以信任的人说同一句话:“早晚要打。你准备好。”
有人问:“拿什么打?”
“拿命打。”
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转身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但更多人留了下来。到了夏天,他已经联络了三十多个愿意跟他干的人——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还有几个从国民党军队里逃出来的兵。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番号,没有编制。但他们有了一个约定:炮声响起来的时候,到上胡良村集合。
二
1937年9月14日,日军占领良乡。炮声从北边传过来,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密。到了16日傍晚,炮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拒马河的水在炮声中微微颤动,河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波纹,像是整条河都在发抖。
张廷瑞站在永乐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北边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像是被炮火烤过了一层。远处有黑烟升起来,一道接一道,有的浓,有的淡,像是有人正在把什么东西一笔一笔地画在天上。他不知道那是哪个村子在烧,但他知道,那是人在变少的方向。
于振坛从县城方向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的嗓子是哑的,像是喊了一路。
“县城已经在撤了。好几万溃兵满大街都是,枪扔了一地,没人捡。”
“老百姓呢?”
“也跑了不少。有的人往南,有的人往西。留在城里的不多了。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孩子在哭,她不知道往哪里走。”
张廷瑞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接话。他看着北边那道还没有散尽的黑烟,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移动的小黑点。那是人,往南走的人。
“拉队伍吧。”张廷瑞说,“不等了。”
三
9月17日清晨,涿县县城沦陷。张廷瑞和于振坛在上胡良村召集了四十多个人。那些人是这半年来他一个村一个村联络好的——有的是他亲自谈的,有的是孟庆长、赵福龙他们介绍的。炮声响起来之后,他们没有犹豫,按照约定赶到了上胡良村。
他们站在村外的一块空地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那些人有的是从县城逃出来的兵,有的是上胡良本村的庄稼汉,有的是从更远的村庄跑过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衣裳五花八门,有的还穿着国民党的军装,有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衫,有两个人光着脚站在地上。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步枪,有鸟铳,有大刀,有红缨枪,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根铁锹,锹刃磨得锃亮。
于振坛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四十多张脸。“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是涿县抗日救国军!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打鬼子!把鬼子赶出涿县,赶出中国!”
“打鬼子!”四十多个声音汇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又散开,被风带走。张廷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但那团火还不够旺。
队伍成立之后,张廷瑞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编。他把四十多人编成了三个班,每个班指定了一个班长。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分发武器。他把那十几条能用的步枪分给了当过兵的人,剩下的人拿着大刀、红缨枪和那根铁锹。没有枪的人没有抱怨,只是把手里现有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队伍在村外的一座破庙里过夜。没有床,没有被子,所有人都睡在干草上。张廷瑞坐在庙门口,看着远处涿县县城的方向。夜空被炮火映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一片低云正在那里慢慢燃烧。
于振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张廷瑞说,“明天开始,咱们要练。”
四
张廷瑞后来又听说了一个人——周文龙。绿林出身,也在北平陆军监狱关过押,出狱后召集了三百多人,自称“华北抗日救国同盟军”司令。张廷瑞觉得这个人值得谈一谈,便一个人去了周文龙的驻地。
他进门的时候,周文龙正在发火。两个不肯去抢老百姓粮食的士兵被绑在柱子上,周文龙拍着桌子喊“拉出去枪毙”。张廷瑞没拦,等周文龙喊完了,他才在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周司令枪毙他们,是想把自己的脑袋送给日本鬼子吗?”
周文龙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谁啊?”
“姓张。尚庄教书的。”
“教书的?”
“对。教书的。”张廷瑞说,“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士气民心。你枪毙自己的兵,谁还替你卖命?你让老百姓恨你,谁还给你送粮?背离士兵百姓,就是孤家寡人——不是把脑袋拱手交给敌人吗?”
周文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还是喝过墨水的人有见识!——张先生,别走了。留下来,做我的军师。”
张廷瑞留了下来。后来,祭旗那天,战旗升起来,军号响起来,官兵共饮鸡血酒。周文龙端着碗说:“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今天也算结义了!”张廷瑞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拧成一股绳,方成大业。”
五
打谷场成了临时训练场。没有教官,没有操典,没有教材。张廷瑞带着那几个当过兵的人,教其他人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怎么射击。于振坛教队列行进。没有枪的人用木棍代替,扛在肩上,在打谷场上一遍一遍地走着正步。有人走错了步子,踩到了前面人的脚跟,两个人同时趔趄了一下,后面的人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在笑声里还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真正放松。
第三天,张廷瑞带着几个人去战场上捡枪。国民党军队撤得急,沿途丢弃了大量的辎重——有的枪卡了壳就被扔在路边,有的箱子翻倒了,弹壳散了一地,还有几把没有背走的战刀和两顶铁盔。他们沿着土路走了一程,在沟里、在草丛里、在翻倒的板车底下,一共捡回了十几支能用的步枪和几箱弹药。有一个战士捡到一顶国军的钢盔,扣在头上试了试,又摘下来,用手摸了摸钢盔侧面那道被子弹划过的凹痕,然后递给旁边的人看。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看那顶钢盔,像是它在替某个人说一句话。
队伍的训练一天比一天紧。天不亮就起床,沿着拒马河跑一圈,回来之后练射击,下午练队列,晚上讲抗日道理。张廷瑞亲自给他们上课,讲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庄稼人能听懂的话——为什么中国会挨打,为什么穷人越穷、富人越富,为什么共产党要带着穷人翻身。
有人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张廷瑞站在打谷场上说的那句话:“咱们练好了,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活着打回去。”
六
9月下旬的一个夜晚,上胡良村的月亮很圆。张廷瑞坐在打谷场边的石碾上,面前摊着那本《中国共产党章程》。书页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是一段关于“党员”的文字。他看了很久,没有合上书。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于振坛。“乃东兄,你在看什么?”
“党章。”
于振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截石碾。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青纱帐的影子在风里摇晃着,像是在替什么人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你说,咱们能撑多久?”于振坛问。
“不是撑多久的问题。”张廷瑞合上书,“是咱们能不能在鬼子扎稳脚跟之前,先站住脚。只要咱们站住了,拒马河两岸的人就会知道——还有人没走。”
于振坛没有回答。两个人坐了很久。拒马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被打乱的东西。
七
第二天早晨,队伍继续操练。打谷场上,脚步声、口令声、枪栓拉动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段正在被反复调整的旋律。有几次,张廷瑞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着口令走步,有人在低头擦枪,像是一群正在适应新重量的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转身走回庙里,在门口坐下,拿出那本党章,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去边角上沾的灰。
队伍还在,火种还在。他们还没有打完,他们还在学。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