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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潮声过草屋
文/吴佑华（江苏）
2026年7月11日夜，今年第9号台风“巴威”裹挟咸腥气扑向浙闽沿海。旧电视机滋滋闪着雪花，咸腥的江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楼下便利店雨棚铁皮的哐当声——这味道和声响，和几十年前通州草屋台风天的记忆，在空气里严丝合缝对上了。桌角那只磨得发亮的竹风车被风卷得转了半圈，把我拽回在老家草屋里长大的旧时光。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在滨江城郊长大。三间草屋立在村东头，芦苇架起稻草顶，黄泥混麦秸夯成的土墙，墙根裂缝大得能塞进半块砖。全村只有修自行车的老周家，有半圈齐腰的单砖墙，台风天路过，总忍不住多瞅两眼那片青灰，悄悄攒一点踏实。周师傅是个闷葫芦，多收一毛钱都要追出半段田还回去，早年他家草顶漏雨，是隔壁陈大爷帮他苫好的，这事他攥在心里记了十几年。
村大喇叭一喊台风预警，我和伙伴小明候、二胖子就往打谷场钻，扯着嗓子喊“风来了，不怕；雨来了，不怕；城隍庙里的鬼来了，不怕”，补丁褂子被芦苇风灌得鼓鼓的，像群张着翅膀的小麻雀。我们攒着糊窗剩的彩纸扎风车，指尖被竹篾扎出小口子，嘬两下就接着缠彩纸。那天我把最宝贝的红风车塞给蹲在田埂叹气的老队长，他正愁新筑的土堤没来得及夯实，转头就把风车别在草帽带上。小明候眼馋得不行，趁我转头拿浆糊的功夫，把我刚扎到一半的蓝风车抢过去藏进了兜里。风从来吹不灭孩子的兴致，反倒把细碎快乐吹得漫野都是。
那年连旱四十天，田埂裂得能塞手指，玉米叶全卷成细筒，连村头老井的水位都往下沉了半尺。庄稼把式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磕烟袋时叹道：“雨是救命的，风是抢命的。这风刮倒稻子，大半年血汗就全没影了。”江海人早懂，天地的馈赠总裹着锋芒，要接住甘霖，得先备好抵御狂风的铠甲。谁也没料到，这场盼了许久的雨，会跟着一场猛台风一起撞进村子。
有次大人们全在队里抢收稻子，台风裹着暴雨砸下来，把我一个人反留在草屋。我把半只没扎完的蓝风车攥在手心，风撞得木门哐哐响，草屑从梁上往下掉，水漫过门槛。我攥着风车直掉泪，忽然一条小鲫鱼“啪嗒”拍在脚背上，凉丝丝的，瞬间把怕意冲散。我蹲在水里追鱼扑腾，撞翻半袋晒好的稻种，混着泥水撒了一地。母亲蹚水赶回来，没骂我，只蹲下来把稻种一粒粒挑净，把我冻凉的手塞进灶边草堆，递过半块热烤山芋。那点暖，是她冒雨抢回的半捆柴烧的。
正啃着山芋，我听见村口有人喊“西堤告急”，心里猛地一紧——父亲下午就扛着铁锹去堤上守着了。我攥着那半只蓝风车往村口冲，堤上的马灯在雨幕里晃成一串星。父亲和社员在河堤守了三天两夜，他兜里揣着小明候后来还我的、被雨泡软的半只蓝风车，塞着半块硬饼，雨浇透老布褂也没后退半步。浪头拍来，大伙手挽手把沙袋往堤缝填，马灯在雨幕亮了整夜，光在浪面铺成细碎的金，像在给堤下的人照脚。风刮得脸生疼，他摸出那半只风车瞅一眼，手上力气又满了。我攥着小锄头往堤边跑，蹲在泥里递沙袋，雨顺着后颈往衣领里灌，却半点不觉得冷。
台风过境清晨，老队长扛着铁锹走回，草帽上的红风车只剩半片残红，他把那半片褪色彩纸夹进我课本里，没说话，嘴角却翘着。我们在水沟边捞鱼，小明候被大螃蟹夹得直蹦跶，几人凑在门槛盯鱼桶，连早饭都忘吃。母亲端来热玉米粥拍我们后脑勺，烟火气漫过堂屋，把昨夜的湿冷全烘走。
那天风还没歇稳，就看见周师傅绕着全村草屋转，帮留守老人绑牢松动的草顶，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第二天他搬来自家厚木板，铺在积水最深的泥路上，扶着老人出门买盐。风从村口卷过，木板上的水痕被吹成细碎的波纹，那是狂风里最稳的落脚处。
如今草屋早换成水泥小楼，关紧门窗，风只剩隔着玻璃的轻响。今早刷到村里志愿者在河堤巡查，风把他们的安全帽带吹得直飘——像当年我们举着风车站在旧堤上的模样。前几日撞见当年抢我蓝风车的旧伙伴小明候，他如今是新堤的护堤员，衣袋里，还夹着半张我当年塞他的红彩纸。我摸了摸桌角的旧风车，竹篾上的旧雨痕，和父亲当年手背上的裂口一模一样。风卷潮声从旧草屋方向吹来，把几代人攥紧的韧劲儿，全揉进了温软的江风里。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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