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四季，岁月留痕——我的前半生（十七）
时间一晃就到了期末，平日里心思总静不下来，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期末考完试，我想着我的成绩，心里沉甸甸的。
那是1988年的冬天，学校放寒假的那天中午，天阴沉沉的，冷风顺着村道往衣领里钻，我收拾好简单的被铺、课本，捆在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蹬着车往两三公里外的家里赶。
就读中学离村子不算远，平时上下学骑车也就十几分钟路程。到家没待多久，心里反倒不安分起来，在家闲着无趣，总惦记学校里还没回你相熟同学，索性又骑上自行车回校。本打算回宿舍跟未回家的同学玩玩，走到车站路口——那时的车站就是在路边。听破旧的中巴有人叫我。
我停车一看，是在银行上班的阿兴，里面坐着几个人，有三个是我同学。闲聊几句才知道，他谈的女朋友家是附近农场的——他女朋友我认识，叫玉兰。眼下正是摘胡椒的时节，农场她家那边缺人手，约了他们三个一起，问我想不想去，我想着期末成绩不理想，心里烦闷，不想在家面对父母失望的目光，索性借干活逃避，
同行算上我一共五个人，平日里经常凑一处玩耍，一听说能结伴去农场干活，不用在家被长辈管束，当即动了心。那时年少莽撞，做事从来不会多想后果，脑子里只装着新鲜热闹，丝毫没有考虑要跟家里捎个口信，转头把自行车锁在学校宿舍门口，出来跟着几个人坐中巴向农场出发。
农场离镇子有段距离，下车后还要走一段路，路边全是成片的胡椒林，密密麻麻的植株挂满青绿泛红的胡椒果。出来接我们的是阿兴女朋友玉兰。
摘胡椒的活算不上轻松。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简单吃点，就跟着玉兰的家人进林子里。正午日头最烈，没有遮阳的地方，只能靠着大树短暂歇口气，喝几口他们送过来的白开水，随便扒拉几口送来的肉菜米饭，稍作休息又接着干活。
白天身体再疲累，到了夜里就全都抛到脑后。阿兴跟他女朋友，凑一起刚好六人，我们就围坐在木桌，打两副扑克牌的六人版“升级”。没有输赢钱财，纯粹图个热闹，出牌、争辩、互相打趣，吵闹声在夜色中飘得老远。
我们聊着学校里的趣事，吐槽难懂的课本，畅想往后不用读书、四处闯荡的日子，偶尔晚上也看看电视，却没人提起家里。
几天后的傍晚，我骑车回家，在离家不远处碰见父亲，他问：“这几天去哪了？”
“我的一个朋友他女朋友农场的，帮忙摘胡椒。”
“哦。”
“回来了就好。”
父亲没有说什么，推着自行车跟着我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桌上摆着一盘油光锃亮的腩肉煲腐竹，还有没有什么菜我忘记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肥肉炖腐竹是绝对的硬菜，只有在过年或者极其重要的日子才会出现。腐竹吸饱了油脂，咬一口满嘴流油。
我妈坐在旁边，眼眶有点红，却笑着给我盛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直到坐下吃饭，我才猛然记起，今天是我生日。
他们应该是每天都想着我会回来，刚好赶上生日，就买了一斤腩肉等着我。
我夹起一块腐竹送进嘴里，豆香和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味道太奢侈了，奢侈到我甚至不敢咀嚼，生怕嚼碎了这一刻的安宁。
看着父母憔悴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
如今我自己也做了父亲，才真正能体会，在那没有电话的年代，每天去学校扑空的他们，是怎样在黄昏里一遍遍张望，又在深夜里强作镇定地互相宽慰。
他们把所有的担心都咽进了肚子里，只留下一锅热气腾腾的腐竹腩肉，庆祝儿子的生日。
很多年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更好吃的腩肉煲腐竹。
最后才知道，我迟迟不回家，家里很快乱作一团。父母原本以为放假当天我便会安稳到家，等到傍晚不见人影，心里先慌了。起初以为我只是留在同学家暂住一晚，等到第二天依旧没有消息，父亲便坐不住了。
从那天起，父亲每天吃过早饭就骑车赶往学校，一趟趟往宿舍跑，一遍遍推开宿舍门查看。宿舍空荡荡，只有我那辆二八大杠老自行车静静靠在门框边，找不到我的人，也打听不到半点我的去向。问遍学校的留校老师，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母亲整日在家坐立难安，每日站在村口路边张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常常坐在灯下偷偷抹眼泪。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听闻我放假没回家，心里也揪成一团。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法随时联络，相隔短短几公里，家人却连我的一点音讯都打探不到，七天时间，对他们而言，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
那时年少，只顾自己一时贪玩，贪图不受管束的自在，从来体会不到长辈心中的牵挂与煎熬。我们四个少年在农场一周，却让家中至亲承受七天无尽的焦虑、担忧与煎熬。如今几十年岁月匆匆流过，再回想1988年那个寒冬，依旧清晰记得父亲疲累的神色，记得他那句“我每天都去学校看你回来没有”。
人只有走过年少懵懂的阶段，到为人之父之后，才能读懂父母与祖辈藏在心底的牵挂。当年短短一周任性出走，于我只是一段轻松的年少插曲，于父母、爷爷奶奶，却是七天七夜悬在半空的心。
那辆陪伴我多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静静停在宿舍门口，成了家人寻找我唯一的线索，也成了我半生难忘的警示。寒冬胡椒林里的嬉闹、微黄电灯下，打拖拉机纸牌的欢声笑语，如今再回忆起来，不再只有少年时的欢喜，更多的是满心愧疚。
四季更迭，岁月一年年向前走，从前莽撞不懂事的少年，早已被生活磨平棱角，扛起生活重担。
年少不知父母忧，长大方懂牵挂重。那段摘胡椒、结伴玩乐的少年往事，是独属于我的青春印记，更时刻提醒我，无论何时，都不能忽视家人的惦念。岁月留下的不只是少年无忧无虑的欢笑，还有历经半生才读懂的亲情重量，时时警醒我，珍惜身边亲人，别再因一时任性，让爱自己的人满心不安。
#岁月留痕#三餐四季#回忆过去致我们逝去的青春之走过四季，岁月留的——我的前半生（十一）可知道，那10块钱的份量，那是那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故事终会翻篇，但属于我们的青葱岁月，会在记忆里一直鲜绿。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