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沉默
作者 程文栋
从武当山老营烈士陵园下来的那个中午,我坐在大巴上,一车人都没说话。
太阳很大,车窗玻璃被晒得发烫。我靠着窗,看着武当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往后退,山下就是襄渝铁路。一列货车正从远处开过来,汽笛声拖得很长,穿过山谷,又从另一头飘远了。
我没哭。但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沉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们在陵园待了两个多小时。202座墓碑,在苍松翠柏下面一排一排地屹立着。我蹲在一块墓碑前,用手轻轻拂去墓碑表面上的尘土。碑文刻得很深,风蚀让笔画有些钝了,但每一个字都还看得清。一九五一年生,一九七〇年牺牲,时年十九岁。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正好落在那行日期上。碑上的名字我后来记不清了,但那两行数字一直没忘,像烧进去的。十九岁的青年,入伍不到半年,就永远地安息在了武当山下。他牺牲的时候,襄渝铁路才刚刚开始修。他一定不知道这条铁路后来通了车,也不知道五十年后会有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学生来缅怀他。
我站在那里,想不出他十九年的生命里都装过些什么。也许是四川某个山村的晨雾,也许是离家前母亲塞进包袱里的几双布鞋,也许是从未对人说起过的对未来的想象。这些揣测都无从证实了。一个人活到十九岁,心里装着的东西还来不及展开,就被收走了。
陵园围墙上刻着八个字:“逢山凿路,遇水架桥”。八个字,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过,又被多少人真正读进去过。
陵园管理处的陈主任带我们走到那面墙前,那面墙光秃秃的,就那八个字,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他没有看我们,看的是那面墙。
“老营这里安葬的是196位铁道兵烈士。”他说,“整个铁道兵35年,牺牲了8314人。”
8314人,如果你把它当作一个数字,它就是一个数字。可当你站在老营这面墙前,抬头看“逢山凿路,遇水架桥”那八个字,阳光照在上面,每个字都拖着一道影子——你忽然就明白了,八千多人,不是一个数字。
他们都是某一个人,就像那个十九岁的、家里或许还有人等他回去的四川兵。
几天前,在学院的座谈会上,何家坤老师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屏幕里出现一个74岁的老人,穿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花白,腰板挺直。蔡方鹿教授,四川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他还有一个身份——原铁道兵第十师四十六团一营二连爆破兵。
1968年,他十六岁,入伍。成昆铁路,襄渝铁路,他都修过。
他说一九六九年春天金沙隧道发生大塌方,山体从中间塌下去,塌出一个通天洞。漏斗形的塌方口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山顶的树从一百多米高的洞口掉进隧道里。
他说当时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塌方之后战友被埋在里头,你听得见他的声音,但救不出来。
他说有人牺牲了,全营都要开追悼会。站成一排,默哀,然后继续上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直到说起一九六九年毛主席派人给铁道兵部队送来猪肉。一个干部站在敞篷军车上,手里托着一块冻猪肉,大约五斤重,全营官兵列队在公路两旁等着。“……那时候真苦,但毛主席关心我们。”屏幕上,他眼眶红了。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蔡教授还讲了一件事。他说他们连队有个北方来的新兵,家里被火烧了,什么都没了。连队自发组织捐款,赵班长第一个掏钱,捐了十块——那是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全连凑了两百块,递到那个新兵手里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时候大家都没钱,但谁家有事,全连一起扛。
”那天下午,整个会议室都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们去采访铁道兵王志强,他1976年入伍,正好十八岁。铁三团的,他不修路,他保卫铁路。兖石线、南昆线、大秦线、宝中线、大京九——他在那些大动脉上走了大半辈子。
他说那时候一天四毛五的津贴,住土坯房,隧道里没灯,夜里巡逻一脚踩进坑里就摔一跤,膝盖上全是疤。他说最头疼的是老百姓不理解,征了地、拆了房,赔偿到不了位,有人坐在铁轨上不让施工。“老百姓不容易。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工作做细,把道理讲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也是平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懑。
最后他送了我们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人品成就事业,勤奋改变未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腰板挺得很直,和几十年前站在漆黑的隧道口打着手电筒往里走的时候一样直。
薛振声爷爷九十五岁了。养老院里,他拉着学生的手反复叮嘱:“好好读书,踏实做事,孝顺父母。”他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但说起武当山隧道的施工,眼睛是亮的。
这个山东人,十四岁当兵,抗美援朝打过仗,修了大半辈子铁路,最后留在十堰。他说不回去了,这里已经是故乡了。
这些人,说的都是些很小的事。一块肉,十块钱,一个被火烧了家的北方新兵,一条在夜里走过无数遍的隧道。没有宏大的叙述,没有英雄的腔调。可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压得人心头发沉。
那天从老营烈士陵园出来,我在大巴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山,是树,是远处正在行驶的火车。那片土地下面,埋着一九七零年就牺牲了的十九岁四川兵。他或许也有一个名字,或许也有一个家乡,或许也有人等他回去。
路修好了。修路的人,有些走了,有些老了。而路还在那里,火车还在跑,一跑就是半个世纪。
历史不总是轰轰烈烈的。更多的时候,它是一条隧道,又一条隧道;是一座桥,又一座桥;是一行碑文,又一行的碑文。是被时间磨平了的字迹,是沉默站在路边目送火车远去的人。我在那辆大巴上,看着襄渝铁路渐渐远去。心里有什么堵着,说不清楚,就是沉。
那天下车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我忽然想起蔡教授红了的眼眶,想起十九岁的烈士碑文,想起薛振声发亮的眼睛,想起王志强笔直的腰板。
我深吸一口气。路还有很长。
(指导老师:孙洪刚、蔡珍珍、黄永昌 来源:湖北汽车工业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
照片由何家坤提供
作者简介:程文栋,男,汉族,甘肃天水人,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法学专业学生。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