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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 变（小说）
作者：张小河（澳洲悉尼）
这故事发生在30多年前。我当时正在澳洲攻读博士学位，认识了同在那里读博的北京老乡乔虹夫妇。
初见乔虹夫妇时，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俩在外貌上的巨大反差。乔虹是一望可知无可挑剔的大美女，皮肤白皙，明眸皓齿，不动声色却神采飞扬，身材修长更凹凸有致。而她的丈夫则是面黄肌瘦，其貌不扬，个头看上去比太太还矮，虽然见人就笑，但一笑就在脸上堆满了皱纹。以后和他们混熟了，才知道他们都是部队子弟，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就结成了夫妻。在部队这个圈子里面，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而且通常只和同袍联姻。乔虹遗传了大军进城后将军们新娶的女学生太太的优良基因，而她丈夫则是将军们在进城以前的乡下结发妻子的直接传承。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最后结成夫妻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但乔虹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来澳不久就和自己的副导师搞上了。这位副导师名叫莫里斯（Morris），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老莫。老莫虽然是个有妇之夫，但却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再加上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教授，自然也就成了女生们的暗恋对象。乔虹作为他的学生，是最早被啃掉的窝边草。这绯闻越闹越大，等消息传到我这个学生会主席耳朵里的时候，估计早就已经家喻户晓了。
不过，对于乔虹这样的大美女来说，闹绯闻其实算不上什么大新闻。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其实是她丈夫的态度。这位好好先生不仅默许了妻子和她的导师的暗昧关系，而且还经常亲自驾车，把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妻子从钟点酒店——也就是那个洋西门庆的身边接回家。换句话说，他似乎不太在意那顶绿帽子，而且还有点无怨无悔乐在其中的意思。
有一次留学生开晚会，我们都喝了很多酒。作为学生会主席，我突然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此事干涉一下。于是散会以后，我叫住乔虹，和她进行单独谈话。
“听说你和老莫好，但你先生好像满不在乎啊？”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爱我。”
“那你是怎么回报他的呀？给他戴绿帽子？你不爱他了吗？”
“我当然不爱呀！也许从来就没爱过。和老莫好了以后，我们就不在一起睡了。”
“‘无妻徒刑’啊？换了我，早就和你离了！”
“我也巴不得离呀！可他是陪读身份，离了他就得回国啊！”
“听你这口气，倒好像是他欠了你的似的！”
“那当然啦，现在是我在养活他呀！我只不过是不让他睡我就是了。”
“那可有点不公平，你别忘了人家老莫自己家里还有老婆！”
“老莫现在也只和我做爱，他老婆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要不我给我先生也找一个情儿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这话虽然让我觉得匪夷所思，但却也无从反驳，就此和她不欢而散。
乔虹说要为老公找情人，我原来以为是虚应的故事，不料她却言而有信地兑现了诺言。不久，我们就看到他们家的二手丰田里又多了另外一个女人，还带着一个小男孩。那是一个来自上海的单亲妈妈，她同时又是乔虹的好朋友。他们两女一男就这样在一个屋檐下，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地过起了共产主义的生活。请注意他们不是玩三P或者包二奶，而是丈夫先开车把老婆送到假日酒店和情人幽会，然后再返回家中睡自己老婆为他找来的情人。作为朋友，我刚开始还总觉得他们这样的共产共妻的生活方式不太可取，但久而久之竟见怪不怪，而且在下意识里已经开始羡慕他们了。
谁说夺妻之恨是中国男人迈不过去的心理关卡？谁说戴绿帽子是中国男人最不能承受的奇耻大辱？谁说女人最大的敌人是另外的一个女人？谁说观摩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做爱就不是一种享受？这种小说家都想不出来的桥段，居然被我近在咫尺亲眼得见了。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退一步想，其实这样的相互缠绕又互不妨碍的情感生活也大致符合经济学里的“帕雷托最优定理”（Pareto efficiency）：所谓福利改善，是指在没有让任何人情况变坏的前提下，至少可以使一个人的境况变得更好。乔虹和导师睡，他们两个人的境况变好了；丈夫和孩他妈睡，又使得另外两个人的境况变得更好。小孩子不算，现在这里至少有四个人的生活福利被改善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双赢的结局吗？
但他们这种悠哉游哉的美妙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在上述福利经济学的计算中，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当事人，那就是老莫的太太。作为唯一的受害人，她的存在使得该帕累托最优状态完全崩塌。莫太是个家庭妇女，因此也像中国的乡下女人那样，和老莫玩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传统戏码。莫太通过跟踪，发现了他们的幽会场所。那天二人刚刚做完好事，一出门就看到莫太驾车撞了过来。他们虽然凭借身矫体健躲过此劫，但莫太自己却由于不慎撞墙，而造成严重的身体损伤，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经此一役，乔虹和老莫的不伦之恋也就只好宣告收场了。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在这个多角恋爱中，现在是乔虹落败了，只好退出。在拿到博士学位后，他们夫妇又双双回国，各自创办了自己的企业，并搭上了中国经济起飞的末班车。“穷迁坟富换人”，发迹之后，他们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而那个拖油瓶的上海女人，最后也找了个鬼佬嫁了，算是组成了标准的幸福家庭。
在乔虹海归之前，我们曾有过一次谈话。她直言不讳地对我说，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和灵肉合一的崇高爱情，虽然可能有交集，但根本上是对立的。真正的爱情，即使一生中只有一次，都要以毕生的精力去争取。不过人生除了这种感官至上的爱情之外，还有亲情和友谊，而后者正是她们夫妇能够长久维持家庭关系和谐的关键所在。 或许这也是一种广义的爱情吧。这种“大爱”，超越了男女私情和物质保障，是人在其动物本能之上的一种精神升华。她的这一席话虽然惊世骇俗，却也令人肃然起敬。我知道他们俩在关系最僵的时刻，也从来没有因为经济问题而吵过一次架。倒是乔虹买了以她丈夫为受益人的巨额人寿保险。所以如果当初莫太真的把她给撞死了，其夫仍然可以获得巨额赔偿而不会在经济上陷入困境。谁说这样的体贴和关爱不是一种高尚的情感呢？
分别后，我曾经反复地思考过他们这种爱恨交织扑朔迷离的婚姻关系。从最初觉得不可思议到逐渐认可，甚至觉得有点不同凡响一一原来人生还可以这么过。而那些墨守成规痛苦厮守的婚姻，也许正如恩格斯所说，其实才是不道德的吧？单恋顶多只是一半的幸福，而怨偶则无疑是痛苦的加倍。受她影响，我最后也见贤思齐，和缺乏爱情基础的原配离婚了。但在和妻子签署离婚协议时，我们不但没有互相怨恨，而且还彼此都有意地向对方让渡财产或由自己包揽责任。这个过程，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人感到一种特有的温馨。
多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遇到了乔虹，才知道她海归之后，虽然在事业上风生水起，但在个人生活上却每况愈下，最后竟然孑然一身，无子无女。当我问她是否后悔离开了当初如此深爱她的丈夫时，她却用着极其坚定的语气说——我当然不后悔。无关对错，在短暂的一生中，我们永远都不会后悔那些已经做过了的、哪怕最后被证明是做错的事情，而只会后悔那些本来想做却由于种种原因最后没有真正去做的事情。
说这话时，乔虹正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我。这使我想起了许多年前，在她即将学成回国之际，我陪她一起去商店买衣服的往事来。在一个试衣间内，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轻轻地咬了我的耳垂。我听到她轻轻地在我的耳边说：“不真的试一下，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爱？”不用说，当时的我，一定是在大惊失色之后，马上就逃之夭夭了……多年后，我脑中也偶然闪过一念：如果我当年真的和乔虹好了，我们的人生轨迹会改写成什么样子呢？
现在想来，她的婚恋观念恐怕也不无道理，人生的自我实现当然包括情爱的恣肆绽放；但同时，是否要加上一个前提一一尽可能减少相关人员的……受伤感？毕竟，钢丝上的舞蹈炫则炫已，可与现实世界的碰撞中，擦出悲剧的概率不可小觑，比如，那位瘫痪的莫太……
本期实习编辑：周思彤校改
作者简介
张小河，生于北京，于1993年获澳洲阿德雷德大学博士学位，曾就职于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和澳大利亚纽斯卡尔大学。已发表学术论文60多篇。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影评写作并获奖项。曾任香港影评协会会员并获该会影评比赛冠军。现为澳大利亚新州华文作协会员和悉尼华语作协会员。作品涵盖剧本创作、影视评论、小说、诗歌和散文等领域，主要发表于该会会刊《南极光》、澳大利亚《澳洲新报》副刊澳华新文苑、《大洋时报》和《世界华人周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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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7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