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洪洋 朗诵:谢东升
编辑和音画:杨建松

退休后的第一个夏天,我和两位老同学约好去内蒙古自驾。老李和老王,都是部队的飞行员出身,一个当过团长,一个做到师级干部。在天上飞了半辈子的人,退休了反而想到地上跑一跑。我当了四十多年医生,也想出去透透气。跟旅游团走,虽然省心,但不自由,碰上购物环节,三个老头特别不自在。况且旅游团所游之处,缺乏草原的野性或原生态,所以三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决定开着老李那辆越野车,一头扎进草原深处。

我们去的那个地方,牧民叫它“后牧区”,意思是很靠北的牧场。车越往北开,草越深,天越低。路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又从砂石路变成了两道车辙。等车辙也模糊了,就只剩下草。但那草是真正的草原。
六月的内蒙古,像一块被谁打翻了的调色盘。草不是单一的绿,是浅绿、深绿、灰绿、黄绿交织在一起的,风一吹,像千万匹绸缎同时抖动。远处有零星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小得不起眼,却密密麻麻地铺到天边。天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不敢直视,云朵大朵大朵地堆在上面,影子落在草原上,缓缓移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我们三个老顽童,从没见过这样的美景,竟真像孩童一样贪玩,为追一片被云影染成墨绿色的草地,忘记了人身处何地,也忘了时间。等拍完照、发完呆,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边缘。那是我见过的最壮阔的日落——整个西天像是烧起来了,从金色到橘红到绛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远处的草尖被镀上一层红光,连我们的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淡。

等这盛大的一幕落幕,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四周的草在暮色里变得一模一样,东南西北全无分别。更麻烦的是,手机没有信号,导航成了摆设。老李倒是不慌,说在部队野外生存学过,看星星找方向。可是那天偏偏看不到星星,不知是被云遮住了,还是天气转阴。草原上的夜风开始变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呼呼地往车里灌。远处传来了狼嚎的声音。两位行伍出身的军人,此时也紧张起来。车子辨不清方向,不知往哪里开?就在我们打算在车里凑合一宿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白点——是一顶蒙古包。
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是草原人那种被风沙和阳光打磨过的黝黑。我们向他们问路,他们普通话说得不好,但意思我们懂,当晚可能有大风,还会出现少有的大雨,夜晚赶路,就是当地牧民也可能迷路,况且最近有狼群出没,很危险。他建议我们在他家住一晚,明早再赶路。

进了蒙古包,主人听说我们是军人和医生,特别高兴,给我们倒了热奶茶,拿出风干的牛肉,烤土豆,还端上了酒,奶茶咸香浓郁,风干的牛肉放到水里煮,肉香味飘了出来,我们饿了大半天,主人一招呼,我们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喝到半饱,我们想起来时,见到他们有一儿一女,约摸十多岁,便让主人叫他们孩子进来一起吃。男主人出去了一会儿,进来说,孩子小,没见过世面,他们很喜欢你们比马跑得快的车,围着你们车转悠着,不肯进来。你们放心,孩子们乖,不会乱动你们的车。主人十分热情,不停给我们斟酒,两个军人,一个外科医生,酒量都不差,喝得是酩酊大醉,主人越发高兴。醉眼朦胧中,看见男主人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把干牛粪倒进坑里,又盖上毡布,再铺上牛皮,羊皮,然后搀扶我们躺下。那一晚,我们睡在蒙古包里,被子有股淡淡的羊膻味,但格外暖和。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掀开毡帘的一刹那,我被眼前的景色钉在了原地。草原的清晨,是另一种美。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薄薄地笼罩在草尖上,像一层轻纱。太阳刚刚从地平线探出头来,光线是软的、金的,把每一根草都照得透亮。露珠挂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一条细长的河弯弯曲曲地流过,河水映着天光,像一条银色的哈达。空气冷冽而清甜,吸一口,肺里都是干净的凉。昨晚果真下了雨,草是湿漉漉的。
然后我看到了蒙古包旁边——男主人和女主人,裹着薄毯,睡在旁边的勒勒车上。另一个勒勒车上睡着两个孩子。那是他们平时拉草料用的木头板车,硬邦邦的,连个垫子都没有。我一时惊呆了,我进蒙古包,喊醒了两位老同学,一起出到蒙古包外,看眼前那让人感动又不知所措的情景。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他们把自己唯一的蒙古包,让给了我们。他们却在外忍受着雨淋和寒冷。特别看着两个孩子,我们不禁心酸和内疚,都怪自己喝醉了,人家把最好的吃、喝、住给了我们,我们呢?
吃早饭的时候,老李按照我们的商定,给女主人两千元钱。男主人摆摆手,只抽出三佰元。我们坚持要给,男主人嘴里说着我们听不太懂的蒙语。女主人更着急,一边摇头一边把我们塞给男主人的钱往老李兜里塞。三个人、两个牧民,在那个清冷的早晨推让了好半天。最终我们还是没拗过两位热心的蒙古夫妻。
我们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蒙古包,坐上车,正准备启动,女主人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她把东西放上车,说是些粗食,让我们带着路上吃,我们知道这家人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在贫困边缘,我们说什么也要再给她钱。女主人见推辞不了,向我们指了指蒙古包后面——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女主人比划了一个开车的动作,又指指两个孩子,然后竖起一根手指,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们。9
我们终于懂了:不要钱。用你们的车,带我的孩子兜一圈,行吗?

那辆越野车对两个孩子来说,很有吸引力。昨晚他们就围着车转了好多圈,若不是阿爸嘱咐,他们真想上车体验一下是什么感受。父母看在眼里,却不好意思向客人提。我们都没想到孩子母亲会提这样的要求,楞了一下,非常非常高兴地抱着孩子们上车兜风。
男孩上车后紧紧抓着安全带,眼睛瞪得圆圆的。女孩更小一些,趴在后座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草原。他们昨晚做梦,大概就是现在的情景吧。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孩子的小脸照得发亮。车子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缓坡,紫苜蓿和金莲花混杂在一起,像一条花毯铺向天边。一群百灵鸟从草丛里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冲向天空。女孩“啊——”地叫了出来。那是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快乐的声音。男孩的小黑脸兴奋地透出红色,像个红苹果,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老李开车,特意多绕了几圈,故意走了一些小坡,让车子轻轻颠簸。每颠一下,两个孩子就笑成一团。女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草原上的百灵鸟。到了第三圈,女孩忽然回过头,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叔叔,我飞啦!”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汽车。平时去镇上,要坐马爬犁,冬天的时候,要走整整一天。
我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老王,那个曾经在万米高空开战斗机的硬汉,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正悄悄用手背抹眼睛。后视镜里,老李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的眼泪也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说不清楚的一种东西堵在胸口。我们这三个人,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手术台上的生死时速,万米高空的险情处置,带兵训练的千辛万苦,我们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
可一个草原小姑娘说“我飞啦!”我们全都哭了。
下车前,我看见老李把钱悄悄塞进孩子的衣服里。
回到蒙古包,两个孩子蹦跳着跟父母说个不停。女主人一个劲儿地冲我们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车启程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男主人站在晨风里,朝我们使劲挥手。两个孩子跑到了一个小土坡上,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朝我们挥手。他们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风正在草尖上画出一波一波的纹路,一直荡到天边。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几朵白云,停在那里,像是也舍不得走。两位军人沉默不语,举起右手向草原,也是给这淳朴的一家人行军礼,我一直留恋地望着车后远方,车子开出很远,四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那里……
老李忽然说:“这辈子开过那么多飞机、那么多车,今天这一圈,是最值得的。”

车上很安静。风吹过草原的声音从窗外涌进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长曲。
那天之后,我们又在草原上走了很多地方。我们看过更壮丽的日落,遇见过更大的湖泊,拍下过更惊艳的照片。但往后跟人说起这趟旅行,我一定先讲这个故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对敦厚的牧民,把毡房让给了几个陌生人,而他们的孩子,因为坐车兜了一次风,就拥有了飞翔的快乐。

在草原上,有一种善良不需要言语。有一种快乐,能让三个见过世面的老头,一起落泪。而那片草原,永远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不是因为它的天有多蓝、草有多绿,而是因为在那片天空下,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

作者:赵洪洋,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协和医院二级教授、主任医师、硕,博士导师 、 德国萨尔州立大学带薪教授。湖北省神经外科学会第八届主任委员、第九届名誉主委、湖北省第一届神经外科医师协会主任委员、湖北省脑血管病防治协会副会长。总主编神经外科亚专科学丛书一部、主编专著三部、副主编专著二部、主译专著二部。近两年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及朗诵作品6篇,获得2020全国抗疫征文“逆风奔跑的人”一等奖。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江日报、武汉春秋杂志、今日头条、湖北朗诵艺术家公众平台、都市头条、北京天合朗诵艺术团平台发表文学和朗诵作品六十余篇。参编三部抗疫诗文集。

朗诵:谢东升,湖北广播电视台播音指导,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长,中宣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朗诵播音专家团成员,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副会长、文促会语言艺术委员会副主席,中国诗词学会朗诵演唱专委会委员,湖北省“全民阅读推广大使",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中国电视主持人三十年年度风云人物奖、金话筒百优奖得主。

编辑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