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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男儿建兰吟
作者:不忘初心(河北刘华亮)【原创首发】
我素来是爱花的,尤其爱那些有骨气的花。北地苦寒,花木多带刚劲之气,如那墙角的腊梅,风雪中绽出几点黄蕊;又如院中的老槐,旱涝不争,只管把根往深处扎。然则我却独独迷上了一株南来的建兰,这倒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了。

那年去杭州公干,在满觉陇一户茶农家里歇脚。主人好客,泡了龙井新茶,又从里屋搬出一盆兰花来。那兰叶修长,疏疏朗朗四五片,中间抽出一茎,开着七八朵青白色的花。我初不以为意,北方人见惯了牡丹芍药之流,哪里把这点小花放在眼里。及至晚风拂过,竟送来一阵幽香,不是桂花那种甜得发腻的香,也不是玫瑰那种艳得逼人的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香,若有若无,似远还近。我忍不住凑近了些,那香气便更分明起来,仿佛能涤荡肺腑。
"这是建兰。"主人见我留意,笑着介绍,"闽地来的,在我们这儿也算娇客哩。"

我这才仔细打量这株小草。它不高,不过尺余,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叶片不似北方草木那样粗硬,而是柔韧修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摸上去并不扎手。花朵更是朴素,没有层层叠叠的花瓣,六瓣一字排开,中间一蕊微翘,像极了古时读书人帽上的玉簪。最奇的是那花色,不是纯白,而是带着极淡的青绿,在暮色中几乎要与叶子混成一片。若非那香气提醒,真要当作寻常绿叶了。
回到河北后,那建兰的影子竟久久不去。北方的风沙太大,空气太干,花草多是皮实耐造的种,哪有这样纤细又倔强的性子?我终于托南方的朋友捎来一株,摆在书房的窗台上。

养兰是门学问。北方的水碱重,须得晾过才好浇;空气干燥,每日得喷雾增湿;冬日有暖气,又得时时开窗通风。我这个粗手笨脚的河北汉子,竟也学会了这些精细活计。妻子笑我:"从前连盆花都不曾养过,如今倒成了兰痴。"我也不答话,只管盯着那几片叶子出神。
建兰长得慢。一个月不见动静,两个月才冒出半寸新叶。我不急,反倒喜欢这种从容。北方人讲究"慢工出细活",养兰亦是如此。偶尔有新叶抽出,那嫩绿色在老叶的深碧映衬下,格外醒目。叶尖微微上翘,像是不肯低头的模样。我想起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这南来的小草,竟也有几分北地的风骨。

夏日里,建兰开花了。那花苞孕育了整整半年,开放时却只需一夜。清晨推窗,但见昨夜还紧闭的花苞已然舒展,六片花瓣薄如蝉翼,中间一蕊金黄。最妙的是那香气,不同于杭州那株的清冽,我这北方温室里的建兰,香气中竟带着一丝暖意,像是把南方的阳光也一并带来了。
我常于灯下读书,建兰就在案头。偶尔抬头,见它在月光下静默如处子,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微光。古人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此言得之。这株小草,既无艳色动人,又无硕大招摇,却自有一股清气,能令满室生春。我北方家乡的草木,多是迎着风沙生长的,带着一股抗争的狠劲;而这建兰,却是柔中带刚,看似纤弱,实则坚韧无比——它能在北方的干燥空气中存活,能在暖气的烘烤下开花,这份韧性,倒让我这个北地男儿自愧不如。

有一年冬天,暖气故障,室内温度骤降。我早起见建兰叶片冻得发软,以为无救了。谁知开春后,它竟从根部抽出新芽,比往年更加精神。我蹲下身,发现老叶虽枯,新芽却已从旁生出,那嫩绿的叶尖直指上方,仿佛在向严寒示威。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何为"韧"。北方人说的"韧",多是皮实耐造;而建兰的"韧",却是外柔内刚,看似不堪一击,实则生命力顽强。这倒让我想起那些南下的河北老乡,他们初到江南,面对湿热的气候、迥异的风土,不也像这建兰一样,默默适应,终至生根发芽么?
我渐渐养成了观察建兰的习惯。它的生长极有规律:新叶从中心抽出,老叶在外围护持;花开有时,谢亦有度;即便枯萎,也是一片一片慢慢转黄,从不突然凋零。这种秩序感,让我这个习惯了北方粗放生活的汉子,心生敬意。我们河北人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建兰的生长,不正是最好的注解么?
最难忘的是去年盛夏,暴雨连旬。我担心建兰受涝,连夜将它移到室内。谁知次日天晴,阳光炽烈,我又忙着把它搬回阳台。如此反复折腾,建兰竟安然无恙,反而在秋后多开了两枝花。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明白:这株小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客,它已经适应了北方的风雨,就像无数北人南下,最终都在异乡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如今我书房的建兰已繁衍成三盆。每逢友人来访,总有人问:"这北方也能养好建兰?"我便指着那青翠的叶片说:"你看它,不也活得挺好?"其实我想说的是:草木尚能适应环境,人又何尝不能?只是我们北方人太执着于"根"的概念,总以为离了故土就活不好。建兰教会我的,恰恰是另一种可能——带着故乡的记忆,在新的土地上扎根生长,最终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
前日读《诗经》,见"溱与洧,方涣涣兮"的句子,忽然想到中原故土也曾温暖湿润,适合兰草生长。后来气候变迁,兰草南移,而燕赵之地成了苦寒之区。那么建兰在我家的存活,是否也算一种历史的回归?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挥之不去。我甚至幻想,千年前的中原士人,是否也曾这样对着一株兰花出神?他们看到的,是否也是同样的青翠叶片、同样的清雅花朵?
夜深人静时,我常独坐兰前。月光透过窗棂,在建兰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株来自南方的精灵,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一个北方汉子,度过无数个长夜。它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如我对故乡的思念;它的姿态不卑不亢,正像我这个燕赵男儿的性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养的不是兰,而是一个知己,一个能听懂我沉默的朋友。
昨日整理旧物,翻出当年在杭州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建兰,与我现在养的并无二致。十年光阴,两株兰花,隔着重洋般的距离,却有着相同的基因。这让我想起那些散居各地的河北同乡,我们说着同样的方言,保留着同样的饮食习惯,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强。建兰如此,人亦如此。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那股精气神还在,便是真正的"扎根"。

今晨浇水时,发现最老的那片叶子终于枯黄了。我没有立即剪去,而是任它自然凋零。因为我知道,在这片老叶的庇护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就像我们河北人常说的:"老根不死,新芽不断。"建兰教会我的,不仅是养花的技艺,更是一种生命的智慧——尊重自然规律,接纳荣枯代谢,在变化中坚守本真。
窗外北风又起,今年的第一场雪正在飘落。我回头看看案头的建兰,它依然青翠如常,仿佛外面的严寒与它无关。这个南来的游子,已经完全适应了我的书房,我的生活,甚至我的脾气。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在养兰,而是兰在养我——它用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教会这个急躁的北方汉子什么是真正的坚韧。
或许有一天,我会把这建兰分株送人,就像我们的先辈把子孙播撒到四方。但我知道,无论它去到哪里,都会带着河北的尘土、燕赵的风骨,以及那份跨越南北的生命力。到那时,又会有一个北方的汉子,对着一株南来的建兰,写下新的篇章。

个人简介:不忘初心,姓名:刘华亮,河北海兴县人。曾参加过河北省第五届青年诗会。作品散见于各大报刊,多家网络平台,刊发于《诗刊》、《中华诗词》、《新国风》、《诗选刊》,《散文选刊》、《散文诗》、《当代小说》、《精品小小说》、《小小说月刊》、香港《中国文学》、《黄金诗歌团队》《新文学》、《当代作家》、《作家报》、《小小说大世界》、《当代作家》、《河北日报》、《荷花淀》、《燕赵诗词》等。美洲诗社编辑。现为中华诗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