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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游有福之州之三山
作者:林居正
福州人有句老话,叫做“三山现,三山藏,三山看不见”。初听时只当是句绕口令般的民谣,待在这座城里住得久了,才渐渐品出其中的意趣来。所谓“现”,是屏山、于山、乌山三座山,鼎足峙立于八一七路的中轴线上,显赫昭然。所谓“藏”,是罗山、冶山、闽山这些支脉余阜,随历代道路拓宽、民屋稠密,渐渐被遮挡起来。至于“看不见”,更是彻底隐没于街巷楼宇之间,只留下些许地名与石刻,供有心人探访凭吊。
无论是鬼斧神工的山川排列,还是两千年城市的规划建设,福州最“尊贵”的山,当仁不让则是屏山,我们就从这里走起。
屏山之巅,镇海楼巍然矗立。这座楼始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由驸马都尉王恭主持建造。最初它叫“样楼”,是作为福州府城七座城门楼的样板而建的。后来人们发现,登此楼可以远眺闽江口乃至东海,海船进出福州港,皆以此楼为航标,渐渐地,“样楼”便改叫了“镇海楼”。六百多年间,这座楼屡毁屡建,福州人像是与它签了什么契约,毁了便修,倒了再建,从未放弃。如今的镇海楼是2006年一比一复制明代形制重建的,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楼前广场上,七口石缸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这便是民间津津乐道的“七星缸”。传说这七口缸盛满了水,可以伏火灾,哪个缸里的水干了,就预示着对应的城门要失火。明清时期,福州多火灾、水灾,百姓便以这七星缸寄托一份朴素的平安愿望。除了防火的传说,镇海楼还有“镇台风”的神奇名声。民间流传,“自从建了镇海楼,台风就到不了福州了”。2015年超强台风“苏迪罗”在最后关头拐弯登陆莆田,更让这个说法传得火热。最近,原本17级超强台风巴威,预测在福州中部沿海登陆,结果,像北漂移250公里,到浙江台州登陆。当然,传说终究是传说,没有科学依据,但它折射的,是福州人对这座城岁岁平安的深切期盼。
镇海楼里还供奉着三位仙姑。传说她们原是女娲补天遗留的五彩石所化的灵狐,经宋代白玉蟾真人点化修炼,明代修成正果,在镇海楼享受香火。站在楼顶四望,整座福州城尽收眼底——高楼与古厝交错,榕树的浓荫铺满了街巷。我突然想起一句福州民谚:“再大的台风,也越不过福州的镇海楼”。这座楼早已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种信念的化身。
从屏山下来,最好去处就是大名鼎鼎、人头攒动的三坊七巷了。去那里不仅可以寻找那座“藏”起来的闽山、参观近代达官贵人的府邸、豪宅,还可以品尝福州特色小吃——“同利”品牌的“鱼丸”、“肉燕”,购买当地特产“福州角梳”和“脱胎漆器”。
当然,闽山位于光禄坊,是三坊七巷中“三坊”的南坊。它本是乌石山的支脉。说是山,如今看去不过是一座小土堆加一块大石头,上面立着一座亭子。然而就是这块石头,却藏着半部福州的文化史。唐朝天宝年间,乌石山被赐名为闽山,此处作为余脉,也承了这个名字。北宋熙宁元年(1068年),一位名叫程师孟的官员来到福州任知州。此人官至光禄卿,在福州任内扩子城、疏河道、修桥梁、兴教育、救灾荒,还大力提倡种植榕树。他闲暇时常到闽山的法祥寺游玩,在一块大石上吟诗作对。寺僧便将他吟诗的石台题为“光禄吟台”,光禄坊也由此得名。
石头上有程师孟留下的题刻,还有后来人刻的“鹤磴”二字——那是清道光年间,林则徐应友人叶敬昌之邀,在此放鹤的纪念。一块石头,从北宋的程师孟到清代的林则徐,跨越数百年,文脉不断。明末名臣曹学佺曾写诗赞美闽山:“眼里闽山客,悠悠阅物华。吟台悲宰木,古寺落人家。玉尺仙岩曲,金绳觉路赊。惟应萝薜月,几度照袈裟。”曹学佺是福州侯官人,闽剧的创始人之一,南明礼部尚书,清兵入闽后自缢殉国。他诗中的“吟台”,便是这光禄吟台。我站在亭中,看着石上斑驳的字迹,仿佛还能听见程师孟的吟哦、林则徐的谈笑、曹学佺的叹息。一座几乎看不见的小山,竟承载了如此厚重的文脉。
说实在,来到福州,理应学习两位大人物名言之大格局与大器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和“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离开光禄坊,我又去了冶山。冶山在旧城隍街一带,相传是春秋时期闽越王冶城旧址,著名的冶炼家欧冶子曾在此铸剑,留下了“欧冶池”。如今这里开辟为冶山春秋园,游人不多,倒是清静。池水虽不如当年清澈,但站在池边,仍能遥想两千多年前炉火映红天际的景象。福州这座城,从春秋冶铁到唐宋建城,从明清风云到现代繁华,一层层的历史如同地质的沉积,叠压在每一寸土地之下。
下午,我们可以参观看不见三山。在“三山看不见”中,有一座芝山,在开元寺附近。据说古时山上生过灵芝草,故名。如今山已不见,但开元寺的钟声依旧每日响起,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有过的灵秀。还有钟山,在达明路一带,过去有大中寺,相传古时常闻钟声从山中传出。如今寺院已无,只留下“大中寺巷”这个地名。这些“看不见”的山,像是城市的秘密,只对有心人低语。
走了大半天天,暮色渐起。我们必须站在乌山顶上,俯瞰万家灯火。远处屏山的镇海楼亮起了灯,像一座灯塔,守望这座有福之州。我突然明白了“三山现、三山藏、三山看不见”的真意——现与藏、看见与看不见,从来不是地理的划分,而是时间的标尺。那些显赫的山,是福州的脸面;那些藏起来的山,是福州的记忆;而那些彻底看不见的山,是福州的魂。它们或隐或现,或存或亡,却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骨骼与血脉。
夜深了,我们自当回味福州两千余载文脉绵延、自当缕一缕杰出英才:林则徐(1785-1850),侯官人。其主持虎门销烟,被誉为近代“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他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正是其一生写照。严复(1854-1921),侯官人。作为北京大学首任校长,他译介《天演论》,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唤醒国人,是近代启蒙思想先驱。林觉民(1887-1911),生于三坊七巷。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就义前写下感人肺腑的《与妻书》,将家国大义置于儿女情长之上。沈葆桢(1820-1879),侯官人,林则徐外甥与女婿。作为晚清洋务重臣与总理船政大臣,主持福州船政局,是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冰心(1900-1999),长乐人。这位“世纪老人”以《繁星》《春水》等作品传递“爱的哲学”,成为现代文学巨匠。
“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代史”。此外,明朝首辅叶向高、编辑《古今图书集成》的陈梦雷、报界先驱林白水、文学大家郑振铎等,皆出自这片土地。
从林则徐的刚正到严复的思辨,从林觉民的壮烈到冰心的温婉,万千风流汇聚成有福之州深厚的文化底气。
福州人称自己的城市为“有福之州”。这福气,或许就藏在这些山石之间、楼台之上,藏在程师孟手植的榕荫里,藏在曹学佺最后的诗句中,藏在镇海楼六百年的风雨守望里。畅游福州,其实是在一层层地翻阅一部活的历史——它不写在纸上,而是刻在山石上,融在民谣里,立在楼阁间。只要你愿意停下脚步,俯身细看,每一块石头都会开口说话,每一座“看不见”的山都会重新浮现。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