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瑞雄
故乡老屋后院的那棵杨梅树，是藏在我心底的乡愁。每到端午假期，我总会想方设法赶回乡下，只为吃上一口记忆中酸甜的杨梅。奈何今年气候干旱，枝头结出的果子稀稀拉拉，没多少。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闷，我心里堆着一堆乱糟糟的烦心事，索性在家乡的小路随便走走，想散散心，可心头沉甸甸的，半点轻松不起来。
走着走着，当我拐过村中一道老旧院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缕淡香，若有若无擦过鼻尖。于是，我干脆停下了脚步，仔细嗅了嗅，这香气不像桂花那样甜得齁人，也没有栀子花厚重的气息，更没有橘树那般浓郁，混着水塘独有的凉润水汽，忽远忽近，想抓又抓不住。
我循着香气往前走，这片空地前几年还长满荒草，村里借着“百千万工程”翻新改造，居然挖出了一方荷塘，一下子撞进视线里。塘里的荷叶挤得满满当当，青绿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着，托着午后积下的水珠，风轻轻一吹，水珠就在荷叶面滚来滚去，晃出细碎的光点。荷叶间立着几株荷花，大多是素净的粉白色，有的完全绽开，露出中间嫩黄的莲蓬；有的还是小小的花苞，顶端晕开一点浅红。
望着那尖尖的花苞，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那句诗自然而然浮上脑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眼前的画面和千年前诗人笔下的光景重合在一起，心里莫名软了一块。
我凑到塘边凑近了闻，花香反倒淡得几乎融进水汽里。往后退几步站远些，风掠过整片荷塘，清甜的气息一下子裹住周身，一路积攒的燥热瞬间消了大半。难怪秦观会写“风定池莲自在香”，荷花从来不会刻意凑到人跟前讨喜，只等清风掠过，才慢悠悠把香气送出来。
塘边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我干脆坐下来，安安静静看着塘里的动静。树影落在水面，波光把花瓣衬得温温柔柔，时不时有小鱼钻到荷叶底下，搅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荷秆跟着轻轻晃悠，模样安稳又从容。它扎根在淤泥之中，却生得干净素雅，没有艳丽的花色，也没有浓烈扑鼻的香气。我忽然想起了李商隐写荷的句子：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花叶自在舒展，想开便开、想合便合，半点不矫揉，这份纯粹，看着格外舒心，让我久久不愿离去。
记得小时候，上学那会儿，我只把《爱莲说》当成需要背诵的课文，囫囵吞枣记下字句，从来没静下心琢磨里面藏着的道理。今天独自守着一池荷花，才算慢慢读懂周敦颐笔下莲的品性：生在淤泥却不沾染污浊，清水浸润过后也不显娇媚，枝干中空挺直，不生多余旁枝，香气清淡，却能飘到很远的地方。它从不和春日繁花争抢注目，只是守着一方水塘静静生长，把淡淡的香气留给路过荷塘的每一个人。
看着眼前的荷花，思绪不自觉飘回小时候。我家祖居的村口原先也有一处小荷塘，每到盛夏傍晚，父亲一有空总拉着我到塘边乘凉。他时常跟我说，荷花性子内敛，只适合远远观赏，不能伸手随意采摘把玩，正好对应文中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觉得花好看、闻着舒服，根本听不懂他话里藏的深意。如今自己也成了一位父亲，再慢慢回味这番话，心中豁然通透：人活着其实也该学学荷花，不用事事张扬显摆，踏踏实实守住本心，自然有属于自己的风骨。
我也曾去过享誉全国的三水荷花世界，晴天时分，满塘红莲盛放，恰好印证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场面盛大热烈，可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眼前这几株素白的莲，安安静静的，格外能安抚人心。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晚风带了几分凉意，一层薄薄的雾气漫上荷塘，花香变得更淡，丝丝缕缕绕在身边，一点点渗进心底。方才走路时憋在心里的烦躁、郁结，不知不觉全都消散干净了。
我在青石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才起身往回走。一路上都在琢磨，真正好看、动人的景致，从来不用费尽心思追逐。荷花安安静静扎根生长，不张扬、不依附旁人，只要一阵清风，就能把清芬送向四方。藏在寻常风光里的这份从容，不用刻意讲给谁听，只有沉下心慢慢体会，才能感受到独属于它的温柔。
这时，只见乡村田野间满目葱郁，像是大自然以细腻笔触勾勒而成的画卷。碧空澄澈如洗，成群飞鸟掠过荷塘，啼声清亮婉转，好似在为这片秀美的乡村欢唱。清风携着荷香漫过肩头，所有烦闷都随晚风消散无踪。
当我走回住处时，衣襟仍萦绕着一缕浅淡荷香。今晚不用再被琐事搅得辗转难眠，心头像是被塘里的清水细细洗过，透亮平和。往后过日子，就学着这塘里的白莲，稳住心绪、守住本心，于事不必急于求成，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清风，自有绵长清香，伴我走过一年四季。
作者简介:罗瑞雄: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会员、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越秀区作家协会会员、签约作家，现任《知音识曲文学社》中国经典文学编辑部主任。曾在省级以上报刊、杂志及网络文学平台发表文学作品200 余篇，作品《假如我是一滴春雨》获第四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金奖和“2024年度最美散文奖”，《秋游南沙湿地公园》荣获2025年度第二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我心上有座公园(外1首)》荣获第3届“李白杯”中国诗歌散文百家文学大赛新诗组一等奖。有多篇作品选入《中国诗歌散文百家精选》《中国散文诗年选》《2024年度华语文学精品选》等选本，《轻轻流淌的心语》 散文集，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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