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吴家宝
“妈,”
母亲从我的眼前匆匆走过,似乎她要去办件急事。
“妈!”
我这次加大了些嗓门,朝母亲喊道。
母亲扭头看了我一眼,竟然没有搭理我,仍然是固执地前行。
莫非是母亲还在生我的气?记得我刚上小学的那年春天,我和本村的几个玩伴到西岗头,匍匐在生产队麦地里,偷摘套种的豌豆吃,但很不幸,被看青(看守庄稼)的四大爷发现跟母亲告发了,我被母亲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难道母亲的气还没消?
“妈,你甭再生气了,我现在改了,我再也不偷生产队里的豌豆吃了,生产队里的桃子熟透掉到地上我都不会捡的。”
母亲仍是走着,仍是没有回头,仍是没有搭理我。
“妈,我现在筷头也长眼睛了,要是家里再来客人,我上桌不再专拣你炒的鸡蛋吃,我保证不再给你丢人了。”
有一回,家里来了亲戚,母亲到邻居家借了五个鸡蛋,做了盘炒鸡蛋,我因为筷头在盛鸡蛋的盘子里太勤,被母亲看见,母亲对我说刚才忘了给菜汤里搁盐,叫我去厨房把盐罐子拿来。我刚进厨房母亲也跟着来了,母亲揪着我的耳朵,呵斥我,说:“在客人面前专挑好的吃,没家教,丢不丢人?”
母亲仍然在向前走着,我想跑步追上母亲,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一步都费力。我只能在后面拼命地喊,眼看着母亲就到了村里的池塘边上。
池塘里长满了荷,那些白的如雪,粉的如霞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在如水的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母亲在岸边立定,回身望我。月光照着母亲的面庞,母亲脸上那冷冷的冰霜不知何时已经消融,嘴角漾起浅浅的笑纹,已换作了往日的慈祥。
母亲向我挥了挥手,竟自踏上荷叶走去。那些荷叶承着母亲的身子,竟不摇不颤,仿佛天生就是为母亲铺就的路。微风徐徐吹过,母亲衣袂飘飘,宛如凌波仙子。
我站在岸边,看得呆住了。想要跟随而去,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我正要呼喊,却见母亲的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轻烟,袅袅上升。那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白云,悠悠地飘向天际。我仰头望去,那云朵渐行渐远,缓缓地融入茫茫夜空。
“妈……妈!”
我竭力地挣扎着,哭喊着。猛然被自己的呼喊惊醒。醒来时才发觉在床上是仰面朝上,盘着双腿,两手交叉紧压着胸口。
我恍惚中感觉这一切又都是真实的存在,我要紧紧抓住梦的尾巴,再看看我的母亲。
我翻身下床径直跑到窗口,拉开窗朝夜空望去。窗外的满月正当头,静谧的天边果然停着一朵白云,状如荷。我怔怔地想:母亲去世整八年,这梦来得突兀,去得飘忽,教人捉摸不透。转念一想,母亲生前偏爱荷花,如今她化入云中,想必是再也不必沾染这世间的泥淖了。
那朵云竟久久地不肯散去。我凝望良久,无端泪涌。
作者简介:吴家宝,1962年生于安徽凤阳。1982年招干进入凤阳县人民法院,员额法官(一级),中共党员。1993年学习写作,作品散见于《滁州审判》《滁州日报》《法制日报》及中国法院网、安徽省高院网等网站,作品曾获滁州市中院一等奖、省高院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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