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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波
情诗
隔着一张桌子爱你
隔着许多年代
新鲜的梦,呈现低潮的海水
纷纷的木花在手指下涌现
真实的海立在远处,像一块刨平的木板
隔着许多层衣服爱你
隔着惟一的海
屋顶比我们支起的头更高
明月比屋顶更高
我从各个角度爱你
隔着许多未清理的灰烬
我们同属于这扇门
随时都可能被推向严冬
屋子里是惟一一个夜晚
我们注定要离开
注定在一个时刻消失
隔着皮肤爱你
隔着夜晚爱你
隔着一阵阵风,盯视你
我在远方
隔着几张女人的脸
爱你,然后失去你
1985.12.13,发表于《人民文学》1989.6
白杨
下雪的日子,我答应送你一屋子黄蝴蝶
我到结冻的小溪上去过
晚上我凉凉地回来
黄蝴蝶在心里落着
这些日子雪总是落
白杨更白了
我们的屋子是更暗了
你还在想那些小溪上的蝴蝶吗
明年她们还会飞来
落下,落在你的纸模型上
今年是不行了
我只好坐得远远地望你
秋天的太阳已使你很倦了
脸红红的,像个乡下姑娘
衣褶不再飘动
干燥的地方总有雪花在叫
在你心里落着
现在总该想起点什么了吧
扔在草丛里的日子已被松毛盖住
头发也落进了泥土
被我的牙咬住
从很深的地方
我依然会冷冷地回来
等你走到窗前
从黄色的灯里
飞出无数蝴蝶
在时光里模模糊糊地飞着
在我心里
模模糊糊落着
1986.8.31于哈尔滨,发表于《草原》1988.10
寒冷的冬夜独自去看一场苏联电影
寒冷的冬夜独自去看一场苏联电影
沾满灰尘的皮靴擦亮你的鼻尖引起宽银幕的骚乱
莫斯科泥泞的冬天田野上布满伤口样的战壕
妇女们鼻子苍白如冻辣椒
她们的头巾在树林后一闪而逝一闪而逝
寒冷的小店士兵们灌下冰凉的啤酒
啤酒在你胃里发酵出一种草味
然后他们扯掉身上已婚未婚的妻子跳上火车
年轻的面庞映在幽暗的车窗
孩子们如鸟撒满草丛,风刮你一身树叶
阳光瘫软的台阶没有人和你交谈
战争拖延到春天,如疟疾忽冷忽热
骑兵沿铁路线往来奔驰,黑斗篷刮得人们闭上眼睛
而电影院里女人如期怒放,你的手微微放松
散场时你和女主角成了朋友,表情崇高严肃
挎着姑娘如挎一枝缴获的德国冲锋枪
你一直把她带回家去
经过这个冬天少女已成熟如同妇人
安静地坐在你的书边编织毛衣
随时温暖地回答你的召唤
你不再想起夏天,梦中不再和人争吵
任俄罗斯田野上的战壕一直爬上额头
经过这个冬天,你更加宁静
埋头于工作,像一个大战后幸存的老兵
1987.11.3,发表于《诗歌报》1988.3.21,美国Northwest Review,2023年冬季号
在一个中午梦想古老希腊的喷泉
通过一条暗河涌出神的花园
你走了很远,带着深处的阴凉
你在硕大的花朵中间升起
开放,像一块玉迸碎,落入盘中
你啊,古老的喷泉,你携带地底的黑暗和光明
还有无数幽灵渴望的叹息
更高地升起,从大理石的掌中
明澈的溪流映照石头残破的面容
唱着一支光的歌曲,你回来,你重新落入我的口中
通过一条管路到达心中的库房
那里,你没有什么可以打湿
陈年的稻壳早已腐烂成灰
你清除我体内的泥土,你摇动,你唤醒
你把我充盈,像注满一件脆弱的陶器
因为幸福和愉悦,我即将坼裂,即将开口
催动着溪流,又突然被吸入镜中
收回你的美。在你的岸边
所有来自深渊的动物都陷入昏晕
被自己丰满的存在惊呆
你穿过事物和事物,风的间隙
你从事物中间经过,本身几乎并不存在
你的笑声,传给我神灵醉后的喧哗
他们白色的车辇在石头和绿荫深处闪烁
一条红色的路直达天顶和海洋
葡萄累累的屋宇,暴露在波光之下
上与下,自由与无限
一只纸鸢在瓦上飘摇
所有寂静中的目光,所有歌中的营养
陶醉的酒浆,酹以碧波的万顷良田
谁在阴暗的住处抬头
捉住存在飘忽的衣裳
古老的泉源,一切拒绝显影的秘密,在你身上
现出峥嵘的尖角,甚至三叉戟的乌光也不能让你失色动摇
你从地底上升,从魔王阴湿的居所
罪愆的集散地上升
高居于世界之上
在你的上面,是无尽的天光
下面:大地,人群和死亡
你啊,你孤独的泉源,所有声响消匿的尽头
宝藏和马驹在乌沉沉地闪光
看你涌入绿色的茎管,进入女子幽暗的宫房
轻松,有力,多么自然欢畅
在光与气中轮转。你使我谦卑
使我在红色祭坛上旋转又静止
我们在太阳之侧相遇,进入你的核心
成为水晶中的阴影——互相印证
在白色的罐中凝结,收集所有灵动之物的气脉
又在夜里哀叹着升起,化为芳香的云
围绕柱廊、门楣和屋宇
你重归黑暗和寂静
像夏日的花朵突然隐入地下
通过漫长的时间,你在我的脚下破土涌流
带着神灵泡沫的笑声,永生那不朽的清凉气息
1991.8.25,载《诗刊》1993年第2期
奇妙的收藏
每天我都希望能为我的收藏
增加些什么: 硬币,揉皱的纸币,一瓶子空气
一些词语和一些破碎的句子
事物和事物的名称
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有时它们会互相混淆
一些纸币失踪了,你能在纸上找到
“一些纸币被抚平后买了冰冻天使”
那是一种冰淇淋的名字
常常是这样:肥皂,“喉管”
组成了——“一块肥皂卡在夏天的喉管里”
而“理智”和“工棚”则自动组成
“理智可怕的工棚”,出现在一页书中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像一个小贩
默默穿过低矮的工棚
事物不断地变成词语,消失
实体的钥匙插入词语的锁孔
打开的是语言的抽屉
未完成的诗,写好待发的信,照片背后的题辞
它们介于词和实体之间
因为它们需要一双阅读的眼睛
以变成完全的词语
“抽屉里没有蛇”,那就是说
抽屉里没有蛇,却有蛇的副本
无害,却足以让我发冷
让我听见它吸气的声音
这和房间里没有女人有些类似
但生活并不因此变得简单
如果你的女友突然失踪
你会在我的抽屉里找到她
不过她已被拆成了不相关的部分:
大腿,脸蛋,胸,毛发
已经没有可供辨别的个性
诸如眼波的流转,和腰肢的轻盈
大地上的事物越来越少
而我的野心不是很大
下一次我收藏的是一座料场
和一个正在拆除的煤气公司
那些玩具似的红色汽车
有秩序地进进退退
我已观察了很久:它们一直
在把生锈的铁搬到最靠里的地方
那些工人还没有发觉
他们已变成了动词
一直把名词们搬来搬去
他们已不能拿到可以流通的货币
装满细沙的瓶子在窗台上旋转
我每天都梦见沙子又多了一粒
要慢慢把我埋住
从那样的梦中惊醒,我决定
让一些词语再转化成事物:
让诗变成铅字和纸币
让电报追回正在变成风景的人
把瓶子和沙子分头抛进江心
当一切停止,我发现
我也是寂静收藏的一个词语
1995.6.27,发表于《湖南文学》1996.9,收录于2011年在美国Copper Canyon Press出版的双语诗集PUSH OPEN THE WINDOW,本书共收录49位当代中国最优秀诗人。
窗上的霜
已是春天,窗上的霜渐渐稀薄
它曾在玻璃上画下远山和纠结的树丛
它曾把一个少年引上无人的小径
让惟一亮着的灯陷在下沉的网中
当然,这些都是回忆
它无法挽留正在消失的一切
让那个少年在窗上走出更远
直到今天——一个白色的陷阱
无疑,霜是冷暖交战的产物
在夜里,像一群孩子扒着窗户
窥视我们温暖的生活
睁大晶状的眼睛,而阳光最初的闪耀
也是从窗上的霜中开始的
越来越响亮,像一阵赞美
我趴在窗台上,看窗上的花纹
渐渐化成一片水汽
和我的呼吸一起,把窗子变成氤氲的镜子
我们就透过这模糊的镜子观察事物
在语言和真实之间,触摸到潮湿的冷意
2001.3.11,发表于美国ACM(ANOTHER CHICAGO MAGAZINE),2023年8月8日
母亲颂:火的连祷
我的母亲是冰冷的火焰
我的母亲是海底的火焰
我的母亲是洁白的铃兰花的火焰
是摔碎的矿灯,我的母亲
是黏土的火焰
我的母亲躺在比死亡更低的地方
我的母亲在终点之外又走出了一段
我的母亲找不到自己的火焰
我的母亲每生下一个我
就像一支大的火焰
又颤抖着分出一支
我的母亲燃烧着穿过暴君的打谷场
我的母亲是头发的火焰
衣服的火焰,清脆的脚踝的火焰
是眼帘紧闭的微笑的火焰
是鸟儿一样轻盈的骨头的火焰
是透明的指甲,皮肤,细小的锁骨的火焰
我的母亲从筐状肋圈中漏下去漏下去
从纯银的戒指的空洞,从舌头的结婚地毯
从双手的圣杯,从秘密的耳廓
漏下去,从她黑格栅的炉膛漏下去
我亲手用沉重黝黑的铁车
把她迷失的优雅送入熊熊众火
我看着她的袖子灌满了火焰
她擎着膝盖的盾牌冲锋
火焰从她每一条骨缝里冒出来
像愤怒的来不及诞生的婴儿
我看见我的母亲在火焰中攀登
陡峭的狭径,把无数个自己一一剥离
我的母亲是暗红色的大提琴变得弯曲而坚硬
我的母亲是香柏木的独木舟
是没有记忆的少女,荡漾在她父辈的天空
2017.4.14凌晨,发表于美国著名年刊《新美国写作》第42期
尤利西斯的暮年
尤利西斯回到伊萨卡之后
在儿子、牧猪奴和牧牛奴的帮助下
铲除了王宫里所有的求婚者
潘奈洛佩的挂毯终于织完了
挂在墙上,一棵橄榄树在屋中生长
从此,塞壬的歌声,喀尔刻的魔药
卡吕浦索的珊瑚岛和斯库拉
卡律布迪斯大漩涡,比城门还高的木马
还有他那一个不剩消失于幽冥的战友
似乎都成了与他无关的别人的回忆
他感到厌倦。永恒是多出来的一天
缓慢的拖船运载一个身首分离的领袖
巨大的白色石膏像,它躺着指引方向
革命结束了,人们无事可做
都回家睡觉了
尤利西斯成了一个老诗人
在镜子里吃药,发抖,变得模糊
他自言自语,担心寂静把他融化
他甚至怀疑自己并没有回到故乡
是雅典娜为他营造了一个持续的幻觉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衰老
这个四面环海的岛屿让人窒息
于是,他又悄悄地把芳香的杉木小船
那楔形的船首刺入嬉笑的碧浪
只是这一次,他会让陆地一次次后退
这一次他孤身一人,没有目标
2017.5.2,发表于美国杂志《双体船》(CATAMARAN),2024年冬季号,总第43期
远雷
时间应该是下午,初秋的草地
你躺在斜坡上,帽子盖住了脸
你读的浪漫小说被抛在一边
杯子里的水还剩下一半
一盒蓝莓还没吃完,还没有变软
你的狗微微抬起头,先于你
听到了远天隐隐的雷声
你浑然不觉,灌木的绿色在加深
你如此深怀信心
草根间的昆虫依然在摩擦翅膀
远处看不见的村庄和乡村教堂
依然安静地存在着
雷声更像是一种保证,一切都存在着
酒不会变酸,季节的轮回遵守着
永恒的约言,你就停在这个下午
远天的轻雷像温柔的巨人踱着步子
2017.8.4,发表于美国杂志《民意》(Vox Populi),2024年2月12日
在暮年的黑暗中
在暮年的黑暗中活跃着的发黄的眼珠
在缓慢的愤怒中活跃着的万千气象
在万千气象中不变的单调和枢轴
谁是那无辜的马,冒着冷汗
在光滑的绸缎上反复踩踏
那皱褶,镜子,花边和垂饰
对,就是这个词,垂饰,长长的
弯曲的藤蔓,漩涡的圆形剧场
层叠又层叠,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你将重复那些错误,固执它们
在暮年的迟钝中咬紧牙关
因为只有那些错误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因为在黑暗中冒烟的,绝不仅仅是
那无辜者的头颅,也有你的无辜
啊,在暮年的黑暗中清算自己的过犯
只是一种天真的迟钝,只是另一种垂饰
另一种假发的漩涡,在越来越快的旋转中
那试图赶上节奏的发黄的眼珠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只是旋转和旋转,听,没有厚度的墙壁里
那剥啄的声音,在暮年的黑暗中
2025年2月7日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