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伴杂感》

文/王双喜

 

朝阳街市卖犬的东家，大抵都羞于直白收付银钱，说是铜臭污了人情。我便备了红包，阖家老小一同动身，将那两月大的柯基幼崽接回家中。

 

这小兽生得与众不同，一双异瞳，邻里见了便纷纷议论，有的断言是先天残缺，有的却称是此品种独有的品相。细观体态，前腿生有狼趾，双耳三角直立，一身黄白短毛，额间一块明黄斑纹，我便为它取名哮天。家中人为留尾还是断尾争论不休，时下众人养柯基，皆追捧断尾后圆润好看的臀形，我却觉得天生形体方为本真，几番争辩，终究依了我的想法。

 

旁人饲犬，总欢喜把畜生喂得滚圆肥胖，瞧着憨态讨喜，我只觉这是糊涂。人与畜原是同理，过度肥胖便是亚健康，体内脂肉堆积，伤及五脏，百病丛生，连寿数都要折损；唯有肥瘦匀称、筋骨利落，才是真正康健的模样。

 

哮天刚入家门，我便打定主意从小立下规矩。划定固定如厕之处，休憩便归于笼舍，三餐定时定量，分早晚两段外出遛行，日日恪守，久而久之自然驯顺。

 

今夏日头毒得可怖，白日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大地被烘烤得滚烫，人尚且昏沉倦怠，天生好动的犬只更是憋闷焦躁，遛狗只能选破晓与黄昏两段时辰。拂晓鸡啼未起，街巷一片寂静，我骑电车，一手扶车一手牵绳，载它去往广场空地，先让它清理污秽，人要体面，畜生亦该清爽，这是每日断不能省的功课。诸事完毕，便去往僻静无人的园子，松开牵引绳，任它追着电车来回奔逐，直跑得舌头垂落、气息粗重、腿脚发软，才许它上车歇息。待到午后暑气稍稍褪去，又带它去往公园一带闲逛，一路穿过菜市摊点，各色烟火尽收眼底，它趴在车上不乱吵闹，只转着眼睛四处嗅探，消解终日困在狭小套房里的憋闷。城中小屋逼仄，终日不见市井风色，任什么生灵长久禁闭，都会抑郁萎靡。

 

路上常撞见别家犬只拦路狂吠，有一只长腿比熊，身形小巧，却最爱盘踞自家地界虚张声势，嗷嗷嘶吼，妄图唬住外来同类，实在可笑。我家哮天却从容不迫，不躲闪、不狂叫，稳步向前，一身沉稳气场反倒将那只叫嚣的小狗逼得后退。想来世间万物皆是如此，聒噪张扬的未必强悍，沉默自持的未必怯懦。我也曾故意藏在花坛暗处，丢下馍块逗它，它埋头吃食半晌，抬头不见我的身影，当即惶急打转，鼻尖不停嗅探，循着气息一寸寸摸索，终究寻到我藏身之处。那一刻我恍然明白，兽类虽无言语，却藏着深重依恋，主人便是它全部的山河天地。

 

世上原多厌弃犬只的路人，遛狗自有不可逾越的分寸。若是放任它上前舔舐路人腿脚、撕咬行人裤衫，自家再如何疼爱，旁人心中只剩厌烦。出门必随身备好拾便器具，但凡它随地排泄，即刻清理干净，专挑人迹稀少的小路行走，不可惊扰街坊邻里，这是养狗人该守的公德。

 

犬终究是兽，骨子里藏着好胜桀骜的本性，素来拜高踩低。主人若立得住威严分寸，它便俯首温顺；倘若一味纵容宠溺，它便肆意张狂，恶习一旦根深蒂固，往后再想矫正，难于登天。家中长幼有序，犬的地位更要摆正，若是任由它肆意妄为，日久便敢欺凌家中孩童。它闯祸之时，全家口令统一，及时制止训导，管束之事繁琐磨人，少不了长久的耐心与柔软心肠。

 

这生灵也同世人一般，自有喜怒哀乐与社交之心，喜爱与同类追逐嬉闹，不分雌雄，玩耍时格外快活。我常同它拔河嬉戏，每每有意让它取胜，一点点帮它建立底气与自信。旁人总担忧长期关笼会使狗子抑郁，我却不以为然，犬是通灵性的活物，牢牢铭记主人独有的气息，即便不慎走失，也能循着气味寻回主人身侧。每逢我准备出门，它便寸步不离黏在脚边；若是我呵斥责罚于它，它会垂耳羞怯，闷头赌气，却从不会怀恨记仇，一腔赤诚忠心全系在主人身上。

 

日常清洁万万不可松懈，污秽堆积极易滋生病菌，凭空多出许多照料的烦忧。我们居于城中狭小套房，空间局促，为哮天的饮食、管教、遛行诸事，家中时常生出分歧，各持己见争执不休。可朝夕相伴下来，这小东西早已是家中名副其实的一员，为它生出口角，为它日夜劳神之余，我也时时警醒自己：养狗从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玩乐，是扛在肩头卸不下的责任，是与生俱来的义务与担当。

 

养狗如同抚育孩童，日日费心操劳，它不会替你斟一杯清水，不能分担半分人间愁苦，唯有偶尔凑上前蹭蹭手心，奉上一点细碎欢喜，这点暖意，便足以抵消所有琐碎劳碌。

 

世人总说养狗是自寻辛劳，可人间难得的温柔，往往藏在这份单方面的付出之中。懂得约束犬只、恪守公共公德、包容生灵本性，才算答完“合格养狗人”这道俗世考题。许多人自己贪凉怕热、贪闲怕累，整日懒卧家中不愿移步，反倒埋怨自家狗子呆滞邋遢、毫无精神，殊不知犬的模样心性，全然是主人心性的映照。主人勤快，犬便舒展活泼；主人怠惰，犬便萎靡沉闷。

 

世间人各有活法，有人偏爱喧嚣热闹，有人独喜清净独处，我却甘愿守着这只异瞳柯基，酷暑之下早晚奔波，朝伴晓色，暮踏晚风，穿行街巷，闻遍市井烟火。在日复一日的训导、朝夕遛行、琐碎争执里，扛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于一人一犬的相伴之中，寻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宁温情。世人万般活计，大多皆是单方面付出，可那些寻常细碎的暖意，偏偏最能抚平人间枯燥。